本帖最后由 念奴娇 于 2016-12-13 20:46 编辑
危城 一
“董大郎,你说咱们能活着到春城吗?”
平整宽阔的官道上,数十难民搀扶前行,队伍中一个年迈的老者忽地停下脚步,颤巍巍地说出这句话。顺着他的目光,这些服饰各异面色惶惶的难民都看向队伍前方那个身躯魁梧的落拓汉子。
这汉子名叫董大郎,在老家村子里也算是个经历颇传奇的人,少有胆气,后入行伍,据说还当过什么参将,后来又不知为何解甲归田,回家以酿酒为生。他本以为能安稳度日,谁料北燕铁骑忽地南侵,长驱直入数百里,一路烧杀劫掠,他们那个村子仅逃出来三个人。
他带着那对孤儿寡母南逃,路上遇到不少仓皇逃命的梁朝百姓,就像滚雪球一般,人数渐渐多了起来。难民队伍不过是一盘散沙,几次遇到燕军游骑哨子,付出了非常惨重的代价。幸而队伍中有董大郎和另两位壮士,豁出命去斩杀那几个游骑,总算活下来数十人,于是董大郎顺理成章地成为这队难民的首领。
这个身高八尺的落拓汉子扫了一眼难民队伍,又抬眼望向前方官道,黝黑的面庞上宽慰一笑,朗声道:“老爷子,前面就是春城,那可是咱大梁守备森严的雄关,又占据天时地利,称得上固若金汤。咱们只要入了关,便不用再害怕那些北燕骑兵。”
“董大,你可不要骗人,否则小爷饶不了你!”这个语调尖锐的男人名叫杨崇山,二十多岁的样子,一身华贵的袍服早已污迹斑斑。此人自称是北境盘龙城的一位富家少爷,城破后带着几个家丁侥幸逃命。之前遇到燕军游骑的时候,他那几个忠心家丁舍命相救,如今虽是孤身一人,少爷脾气却是未改,所以在难民队伍里很不受人待见。
董大郎不与他一般见识,好言劝了几句,然后便催促大家加紧赶路。虽然这一路艰难跋涉,但活命的希望就在眼前,没人会在这个时候放弃,便是那位杨少爷也加快脚步,整个难民队伍的行进速度快了不少。
队伍的末尾有一对母女,妇人布衣钗裙,几缕青丝垂落鬓旁,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她一手挽着包裹,另一手紧紧攥着自己女儿的手掌。小女孩约莫七八岁,梳灵蛇鬓,着对襟裙,小脸蛋上有几抹灰迹,一双眼睛宛若圆月。
“歆儿,累不累?”妇人略有些艰难地迈动脚步,转头看着小女孩问道。
小女孩昂头望着她,摇摇头,旋即又回头看向来时的路,闷闷道,“娘,我们以后还回家吗?”
妇人勉强笑道:“不回了,以后我们就留在南边,那里天气暖和,也没有坏人。”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语气悲伤地道:“可是爹爹不会回来了……”
妇人心头一颤,眼泪险些就流了出来,她连忙眨眨眼睛,握紧小女孩的手道:“别怕,娘会一直陪着你。”
她心里清楚,自家女儿懂事早,虽然年纪不大,可对生死这件事很明白。怪只怪那些丧尽天良的燕军,一路疯狂杀戮,自己的夫君就惨死在他们的屠刀之下。若非有那个人仗义相助,自己这孤儿寡母又怎么逃得出来?
想起那个人,妇人的目光不禁望向队伍的前方,早已凄冷的心里泛起一丝暖流。
董大郎正在队伍前方和两个年轻男人商量事情,忽地感觉到有人在打量自己,转头一看撞见那妇人的目光,便冲她微微一笑,而后继续低声朝那两个年轻男人说着。
这两人是亲兄弟,来自东北边境某座小城,在当地是鼎鼎有名的猎户,一身武艺十分精湛。身材魁梧右脸颊有道伤痕的是哥哥廖平,修长身段眼有锐气的是弟弟廖安。之前遇到燕军游骑哨子的时候,若非这两人及时出手,单凭一个董大郎也未必能救下这些难民。
董大郎与二人边走边说,大概确定了若是最后这段路程遇到燕军游骑的举措,然后便放缓脚步,渐渐落在了队伍的最后方。
将此时,前方两座巍峨高山已经矗立在众人眼前,中间是一条宽二十余丈的峡谷甬道。两侧山壁如刃,直插云霄,峡谷中一片阴影,不见半点阳光。这条峡谷是前往春城的必经之路,入谷后经十余里,便可到达春城关下。
在董大郎的呼喊声中,难民队伍毫无迟疑地冲进峡谷中。
那妇人看着有些艰难,但没有吭声,牵着小女孩努力地跟着队伍行进。
董大郎瞧在眼里,不待妇人反对,拿起她的包裹背了起来。
妇人感激地看他一眼,轻声道:“谢过董家大郎。”
董大郎笑笑道:“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走在另一边的小女孩瞧着两人,眼珠一转,忽地挣脱开妇人的左手,然后插在两人中间,昂头说道:“董叔叔,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吗?”
董大郎哈哈大笑,故意皱着眉头说道:“叔叔不记得了。”
小女孩眼睛眨了眨,刮刮自己的鼻子道:“董叔叔又想骗我,你说过要给我买糖人吃。”
董大郎抬手揉揉她有些散乱的头发,好几日没有笑得这么舒爽通达,重重点头道:“好,请你吃糖人!”
旁边的妇人看着两人斗嘴,竟也露出些许微笑,等两人说完,她方望着董大郎,郑重地道:“董家大郎,穆念慈有件事想拜托你。”
董大郎正色道:“顾家嫂子何必客气,咱们都是一个村子出来的,如今这世道自然应该互相照顾,何来拜托之说?”
穆念慈心中一叹,眼下这乱世流离,人人都只想活命,什么村落宗亲,哪里能比得上自己的小命重要?也只有这位董大郎,能做出不一样的举动。她收敛心神,带着无限爱惜的眼神凝望着小女孩,柔声道:“眼下生死难定,如果有什么意外,请你帮忙照看一下歆儿。”
董大郎本欲劝慰几句,可是看到这妇人眼中的悲苦忧伤,那些场面话竟说不出口,只得沉声道:“顾家嫂子请放心,大郎一定办到!”
小女孩虽然年纪小,可也隐隐从这番简短的对话里听出一些伤怀,她没有说话,而是乖巧地握着母亲的手,微微用力。
董大郎朝前望了望,峡谷虽然不逼仄,但也蜿蜒如蛇,根本看不见春城的影子,正要催促众人再快些,忽地听到后方似乎有零星的马蹄声响起。
他大感不妙,紧接着便闻破空声急速逼近。
一支长箭飞来,直接将那妇人的前胸后背贯穿!
小女孩愣愣地停下脚步,看着箭头从母亲的胸口穿出来,上面一点一点地滴下鲜血。
那妇人垂着头,眼中有悲伤亦有解脱,她努力地伸手想要再揉揉小女孩的脑袋,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待续。
贴杀穆念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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