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墨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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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庙战] 【1-10】【第一轮庙战帖】秦淮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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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游戏马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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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4-5 20:50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崇祯 于 2015-4-5 23:09 编辑

“妈妈,香君回来了吗?”

柳如是敲开媚香楼大门,见着李贞丽,急忙询问李香君的下落。

有明一代,秦淮河便是南京金粉荟萃之地。妆楼一带,家家婵娟。寻常妓家多是女儿出名,惟有沉香街上李贞丽与李香君,母女各负盛名。李贞丽乃是李香君养母。名虽养母,实则只大香君九岁。香君年幼之时流落花街,得李贞丽收留,悉心教养,百般爱护,更助李香君与侯方域成就一段姻缘。及自侯氏入京,田仰逼婚,香君骂筵触柱,又是李贞丽毅然代她嫁入田府,饱受折磨。待到钱谦益出面周旋,李贞丽得以重归媚香楼,香君已奉了马湘兰遗命,自献南明宫中。母女就此音信隔绝。原指望香君大事能成,二人尚有相见之日,不料清军疾如闪电,数月间江南连失数地,南京即将被围,城里已乱作一团,香君犹在宫中不得脱身。李贞丽此时病骨支离,营救无门,无佞楼诸人流散各处,一时间联络不上,急得她病势越发沉重。好不容易盼到柳如是来到,登时松了一口气,抓住她手叫了一句“门主”,便哽咽难言。

无佞楼系秦淮名伎马湘兰中年自创,门下雅士豪客云集,名噪一时。门人之中又有女子七人,虽身在乐藉,却是侠骨生香,文采风流,与马氏合称“秦淮八艳”。马湘兰以女子领袖群伦,与东林诸人呈并峙之势,本是心怀天下,壮志报国,奈何国运之溃如江河决堤,一泄千里,无佞楼门下多人先后赴难,所存寥寥,余者只得蛰伏人间,以图再起。马湘兰忧愤国事,更兼一生挚爱之人遽然辞世,门徒之中变故横生,三难并至,终于心力交瘁,将无佞楼交付柳如是,留下一道遗命,黯然长逝。眼下便是柳如是执掌无佞楼,因此李贞丽便称她为“门主”。

柳如是素来敬重李贞丽,见状便知香君仍无下落,忙携李贞丽坐下,说道:“这几日有人劫夺女子,欲向清人献降。我接应玉京到虞山暂避,来得迟了。妈妈放心,我这就沿路去找。媚香楼不可久留,门外有车,你这就到葆真庵去。我已在门口石鼓下做了记号,香君要是自行回来,见了就知道去那儿寻你。”李贞丽听了,拭干眼泪,柜子里抱出一口箱子并两只包袱,说:“走吧。”柳如是见她早有准备,果然把得定主意,心下暗赞,便起身扶她出门,看着她上了车,向北而去,这才转身上马,向乌衣巷驰去。

秦淮河一带原本夜中喧嚣,白日寂寂。此时天色尚早,街上本应行人稀少才是。然而柳如是驰出不远便看见街上或三或两,站了半条街的人。城破在即,能走的都已走了。走不脱的眼见逃生无门,左右是一个死,反不再挣扎。一些人躲在家中闭门不出,一些人便上街来打探消息,彼此低声议论着:“听说扬州城里的水沟都叫尸首堵住了……皇帝已逃了,不知是不是真的……”。柳如是此时奔来,大家纷纷抬头望着她,看看好像也是骑着马要去逃命的,摇一摇头,相对黯然。往日升平街市,眼看要成亡国焦土,柳如是按下心中悲怆,一面勒马闪避人群,一面仔细查看当中可有李香君。看看就要走出乌衣巷,忽然对面来了四人,身背包袱,行色匆匆。那四人中为首的是一女子,红巾裹头,满身剽悍之气,大家交错之时扭头向柳如是一看。柳如是匆忙间只见那四人包袱中显然藏有兵刃,心中虽感诧异,也不及细想,速速出了人群,驰出乌衣巷,将马往左一带,奔斜街而去。

这一条斜街原是旧街,乏人居住,两旁房屋都已破旧,平日走的人就少。又兼东边歪长了一株不知年的碧桃花,枝繁叶茂,树冠如今已遮去了半个街口,碍人手脚,这条街便越发冷清,也只有她们几人当作捷径,从这里穿出即到桃叶渡。时值五月,远远便可望见那株碧桃如期开放,一树红花如云似锦,浑不知山河倾覆,江南无春。花事非关其他,只是柳如是胸中愤懑,正无处可发,当下纵马近前,手一抬,将一枝儿臂粗的花枝一鞭击断。繁花委地,被马蹄一踏而过。

这一条斜街不算太长,柳如是尚未奔到半中,就见有人从对面街口踏入,缓缓而来。待到看清来人面貌,柳如是心中一凛,将马一把带住,马儿奔驰骤停,连打了两个圈才站定。柳如是静坐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来者。

寇白门,不想今日在此相见。

来的正是昔日“八艳”之首寇白门。只见她青裙曳地,微低着头,独自一人慢慢走着。自寇白门入国公府以来,出行必有护卫,柳如是见她今日独自一人,便留神四周,以防她暗中设伏。只是长街寂寂,一时也瞧不出端倪。寇白门越走越近,柳如是瞧见她裙上系着一双琉璃扣。若是寻常女子,步履再轻,也必发出环佩叮噹之声,而寇白门这双琉璃扣一下也不曾相击,足见她一路行来足不点地,气息收放自如,内力之强非柳如是能够比肩。柳如是一面暗自戒备,一面揣度她突然出现有何目的。却见她行到近前,渐渐擦身而过,竟无一语,仿佛眼前没有柳如是一般。柳如是怔了一怔,随即扬声道:“寇白门,你到此地做甚?”

寇白门置若罔闻,也不停步。柳如是将马腹一磕,踏前两步,拦住她喝道:“寇白门!”寇白门这才抬起头,叹道:“果然还是个急性子。”柳如无心与她对嘴:“我问你来此做甚?”

“来瞧瞧。” 寇白门看看柳如是骑的马,答了三个字。柳如是见她态度轻慢,也冷冷地道:“无佞楼一个人也没有了。没什么好瞧的。”

“哦?”寇白门莞尔,“那么你不是人?”

柳如是知她存心捉弄,不与她对嘴,板着脸一声不吭。寇白门斜睨她一眼,嬉笑着说道:“罢罢罢,还是这么不识逗!”

寇白门生来口角玲珑,宴饮之时但有她在,必能妙语如珠,举座颠倒。只是她惯会戏谑,口中真真假假,不肯好好说话,柳如是心性直爽,时常被她逗得发急,她又笑嘻嘻地前来赔礼。当时语笑不禁,转眼势同水火,柳如是虽有满腹愤慨,见她流露出几分从前模样,一时也有些不胜今昔之感。寇白门看她神态便知她所,讪笑一声,举步欲从马旁绕过。柳如是调转马头,再次拦住了她。寇白门无奈道:“我不过回来看看旧居尚能居住否。城破在即,你要走就趁早,拦我做甚?”

柳如是听罢,哼了一声。寇白门于崇祯十五年归保国公朱国弼,京师甫入清人之手,朱国弼便举家入京投敌,当中自然也有寇白门。南京被围,变节之人忽然现身,口称察看旧居,宁不令人生疑?柳如是想到此处,双肩一挺道:“你家屋子穷漏久矣,不看也罢。倘是还有他事,柳如是在此奉陪!”寇白门听了,上下打量她几眼:“门主做久了,动不动横刀立马,吓煞人也。”柳如是不为所动,寇白门笑了一声:“莫非你不让路,我就过不去了?马湘兰本事再大,尚奈我莫何,何况是你?”

柳如是听她提到马湘兰时殊无敬意,怒喝道:“破门之徒,还敢放肆!”

“破门之徒?”寇白门淡淡地道,“我不破门而出,等着她杀我不成?”

“你自作孽,怨得谁来?你暗中修炼邪门武功,悖逆门规,早该加以惩诫。只是师父心怀慈念,不忍伤你,总盼着能教你勒马知返。谁知你……”

“邪门武功?”不等柳如是说完,寇白门便打断她,“我得人传授之时,只有五岁大,能懂得什么叫邪,什么叫正?”

“不错,你年幼之时不知底里,原不是你的过错。后来师父发现那门功夫不对,要你不许修习,你又怎么说?”

“‘引凰术’一旦入门,无可化解。凭你怎么弃置不用,只要学了旁的功夫,内力有所增长,此术亦必随之数倍而强,如箫韶九成,凤凰来仪。是之谓‘引凰’。这一节马湘兰是知道的。要我不修习,要么废去武功,要么——”寇白门抬起手,在自己脖子上轻轻一抹,柳如是不禁一震,“后来她果然就动手了。”

“师父爱惜你天资过人,不忍废你武功,一再求索化解‘引凰术’之法。后来你结党弄权,为祸过甚,师父自知时日无多,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最终……最终还是不忍下手。”

寇白门意味深长地瞟她一眼,道:“我就是看不惯你们假道学。我以邪功行正事,有何不可?”

“你欲料理阮大铖,被他躲过,便杀他仆从六人,不是我和玉京赶到,几乎被你纵火烧死他家其余人口。倘若这也称得上是正事,无佞楼与阮氏奸党有何不同?”

“对付奸党,还要讲究手段,难怪你们一事无成。”

柳如是鄙夷道:“若论勾连马士英,逼反左良玉,动摇留都根本,这等‘正事’,确然非我等所长!”

“若不是马湘兰对我使计,我又怎会识得马士英?”

“无稽之谈!”柳如是满脸轻蔑,“师父如何用计,你何妨说?”

寇白门踱开两步,道:“你定然以为,马湘兰从前并不知道我会‘引凰术’。其实她早知道了!”

“这门邪功,是你上阮家放火时与我交手才使了出来。师父焉能未卜先知?”

柳如是与寇白门交手,是因田仰受阮大铖指使,强娶李香君,香君抵死不从,血溅当场,马湘兰令柳如是与卞玉京前去剪除阮大铖,不想寇白门已擅自动手,因寻不到阮氏,竟至阮家纵火。柳如是为救阮家男女,不得已与她动手。本拟将她逼走即可,不想寇白门跃上围墙时一步踏空,险些跌入火中。柳如是正要扑救,却见她身在半空,原本无可借力,竟能反其力道,倒跃而起。随后如有神助,令她二人全然处于下风。幸而寇白门也自惊疑不定,不曾恋战,匆匆走了,不久即与无佞楼决裂。

“你还记得,当初阿沅被田弘遇强买,你与马湘兰恰好不在,是我将阿沅夺出,送到冒辟疆船上躲避吗?马湘兰后来问我怎样从田氏手下大队人马中脱身,我原也不大明白,便说是情急力生,内力忽然源源不绝,被我闯出一条路来。她说怕我内力受损,便替我导引,此后绝口不提此事。那之后我的内功便进境缓慢。直到与你交手那次,为了自保,情急之下,督脉一线如遇火焚,豁然贯通,内力重又源源不绝。这分明是我经脉曾被人封住,除马湘兰外还能是谁?那时我隐忍不发,暗自查访,终于被我得知‘引凰术’的来龙去脉!枉我号称马湘兰第一弟子,为她驱使奔走,只因身负异术,她就这样对我?因此我不再听她啰嗦,自行习练‘引凰术’。马湘兰便以废去武功相要挟。既然如此,我还有何留恋?”寇白门望一眼秦淮方向,“这等行径,想必她也不会跟你详谈。”

柳如是沉吟道:“那日我禀告师父,说你武功突进,师父便将此事讲与我听过。封脉这一节确然不曾听她说起。想是当时无计可施,匆匆封你经脉,致后来反目,她老人家也觉追悔,因此不肯再提。你虽对此含怨,然师父对你有所隐瞒,也是素知你急近功利,知道了‘引凰术’便不能忍住不练。想要练成此术,后来需当如何,你是知道的。难道眼看着你堕入魔道?封你督脉虽令你武功无所进境,却于你性命无碍,令你不入歧途。这难道不好么?”
“要我庸庸碌碌,居尔等之下?想都别想!我敬她如父母,她却对我暗加防备,可知我心中伤痛曷极?”寇白门眼中透出无限怨恨,“若不是她误我,我今日已是韩夫人了。”

“当初你摇摆不定,韩生因此走了。与师父何干?”韩生乃是寇白门从前客人,颇得她青眼。后来寇白门许嫁保国公朱国弼,韩生怏怏辞去。柳如是见她转而拉扯此事,不解之余又有几分不耐烦。

“若不是要借国公府之力与无佞楼抗衡,我又何须委身于暮气沉沉的朱国弼?这难道不是马湘兰之过?”

“强词夺理!”柳如是方才多少生出些同情之心,此时全消,怒道,“你要以终身作赌,以致自误,怨得谁来?你借国公府势力为祸之时,怎么不见你说什么?朱国弼变节,你也还跟着他,可见心甘情愿,说什么师父误你?”

“好一个‘心甘情愿’!我纵心甘情愿,终久遭人敝弃。前有马湘兰,后有朱国弼。天下之大,人人负心!”

柳如是闻言讶然。寇白门长出了一口气,淡淡道出:“朱国弼跑到北京乞降,我在此地无事可做,也就跟去。不想到了京城,清人信他不过,将他软禁起来。朱国弼提心吊胆,恐清人要他性命,便想拿钱打点,一时钱不凑手,他就把我连同家中歌舞姬人叫到一处,预备一起卖了,换钱买命。”
“我对他说:‘你卖了她们,也尽够了。若能由我自去,将来你再有大难,我必有万金以报。’他听了喜不自胜,点头答应。我就此下堂,回秦淮赚万金来了。”

柳如是这才明白她今日为何无有随从,孤身一人。虽恨她恃强横行,多行不义,但看她独立当地,满身寂寥,不禁叹了一声:“朱国弼诚然猥琐,但盼你勿要迁怒他人,以致再错。”寇白门不置可否,问道:“你猜,我在浦口见到了谁?”柳如是摇头。寇白门脸上似笑非笑:“是韩生。原来他娶了我原先的婢女,斗儿。清人要打进来了,他扶着斗儿逃命,不离不弃。呵呵,斗儿倒做了韩夫人。”

柳如是听她口气不对,追问道:“你将斗儿怎样了?”“捶打几下,还能怎样?”寇白门漫不经心道。柳如是只觉得气往上冲。以寇白门身手,几下捶打岂是寻常?可怜韩生与斗儿往外逃命,倒逃进她手心里,当下怒道:“朱国弼负你,你便杀斗儿泄愤?师父当初一念之仁,不忍要你性命,的是大错!”

寇白门嗤笑一声,眼中透出异样光芒。柳如是心念电转,颤声道:“难道那时不是师父不忍对你下手,是你……是你……”寇白门悠悠然拂了拂衣袖,道:“我可没碰她。只是我略露了一手,让她明白她杀不了我,你也杀不了我,无佞楼的人都不是我对手。”

“她们不是对手,我来试试!”寇白门话音未落,只听头顶一声暴喝,一团人影自街旁屋顶疾扑而下,刀光闪闪,瞬间向寇白门连劈四刀。柳如是一撑马背,向后跃出。寇白门轻飘飘左右移动,将四刀如数避开。柳如是的马受了惊吓,大声嘶鸣,踢蹬跳跃不止。

这一下变起突然,柳如是吃了一惊,连忙笼住马头,拴在一旁柱子上。定睛看去,袭击寇白门的竟是乌衣巷里遇见的那名妇人。只见她身子健壮,使一把女子鲜少使用的砍刀,出手勇猛,刀刀挟风。柳如是惊讶之余,见她招式拙朴,却也十分奏效,一招一式都冲着寇白门要害而去,绝不拖泥带水。寇白门东游西走,不论那妇人如何进击,都被她盈盈避过,衣角都不曾带着。数招过后,寇白门伸指在刀背上一搭,将刀推开,问道:“你是哪个健妇营的?”柳如是登时恍悟,这妇人的招数分明是军中的搏击之术。沙场拼杀,讲求干净利落,一击致命,不像寻常武艺招式多变,无怪看着眼生。只不知军营中人为何也寻上了寇白门。那妇人并不答话,砍刀上撩,呼的一声斩向寇白门脖颈。寇白门脸一沉:“好不知礼的东西!”素袖一摆,那妇人眼前一花,寇白门不知如何已欺到面前,左手一翻,扣住了她右手脉门。那妇人被她扣住,由腕至肩酸麻不已,砍刀几乎脱手,全凭一股刚勇,硬是抓住了刀,左手袖中飞出一条绳索,挂住旁边一所门楼借力一荡,将自己从寇白门手中扯了出来,顺势翻上墙头。寇白门点头笑道:“力气倒是不小。”

那妇人刀换左手,手中绳索落下,被她左足一缠一绷,借绳索下落之势滑下地来。足尖一踢,手接住绳头一收一绕,利落灵巧,绳索已重回袖中。绳索一收回,那妇人立即又扑上前去。柳如是见到绳索,心中一亮,当即喊道:“李夫人快退!” 寇白门右手二指一并,直取那妇人咽喉。柳如是跃到那妇人身旁,扳住她肩膀向后一带,将她平推出数步。寇白门变指为爪,紧随而上,几乎抓到那妇人眼皮。柳如是右臂急振,化开寇白门这一抓,身子半转,左手也是二指一并,也取寇白门咽喉。寇白门退了一步,仰头避开,回手来抓。柳如是原是虚招,要迫她退开,看她回抓便即后跃,站到那妇人身前。
那妇人不知与寇白门有何过节,愤慨不止,纵身又要上前,柳如是伸臂轻轻拦住。那妇人十分勇悍,抬手便要拨开她。柳如是手臂纤瘦,那妇人连拨两下,竟拨她不动。柳如是转头和声道:“李夫人勿躁,你不是她对手。”那妇人脸上这才现出佩服之色:“柳掌门,真有你的!我百斤石锁也举得,竟推不动你。”柳如是颌首为礼。寇白门一旁笑道:“红娘子驾临,幸何如之。”

来者即是李闯麾下儒将李岩之妻,红娘子。红娘子杂耍艺人出身,精擅绳技,方才在墙头这一下手即是玩绳之法,熟极而流,否则从墙头跃下倒也非难事。因无人知道她本名,便都以其艺名“红娘子”呼之。她出身虽苦,却一身铁骨,胆气过人,呼应李闯揭竿而起,又看准李岩文武兼备,好施尚义,就此一心追随。李岩后来死于李闯手中,红娘子便即拉出队伍,既抗清军,又反李闯,威名四方远播。柳如是对闯军殊无好感,却敬红娘子慷慨英风,神交久矣,见她与寇白门功夫相去太远,便挺身相护。只是一向只听说她在北方作战,骤然出现,上来就对寇白门连下杀招,柳如是心中很是诧异。红娘子右臂酸麻未褪,便双手握刀,从柳如是身后绕出,怒视着寇白门喝道:“妖妇,今日苍天有眼,教你撞在我手里。你可知死?”

寇白门听她张口就骂,不怒反笑:“莫名其妙!”红娘子此时怒气正盛,几句河南话脱口而出。柳如是二人虽听不懂,也明白她在骂人。寇白门沉下脸来。柳如是不知底里,只向红娘子微微摇头,意思要她稍作克制,以免动起手来吃亏。红娘子以为柳如是预备两不相帮,当即从她身旁退开几步,昂然道:“不杀这恶妇,不知又有多少人遭殃。今日不是我,就是她。柳掌门不用为难,就请退开。”

柳如是见她如此耿直,心中也颇无奈。寇白门十分不屑:“这妇人莫不是疯了?我看你丈夫新亡,不来与你计较。再要不知进退,休怪我这恶妇手段太狠。”红娘子将刀一立:“莫非我还怕你?”柳如是连忙插口道:“李夫人,你与她究竟有何过节?”红娘子双目如电,直视寇白门:“不光是我,天下人跟她都有血仇!你问问她,扬州百姓和她有什么过节,她要唆使鞑子屠城?”

清军攻占扬州城后,屠杀十日,扬州几成死城。江南自古无此惨祸。南京离扬州甚近,消息传来,举城震恐。此时骤闻寇白门是此祸主使,柳如是反觉离奇太过,难以置信,愣了一愣,扭头去看寇白门,却见她负手而立,哼了一声,再没有第二句话。柳如是一颗心直沉了下去。

寇白门向来高傲,从不受人冤枉,亦从不替自己饰非。是她的所为,她必干脆承认,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恰如眼前。柳如是耳内如有蝉鸣,慢慢走到她的马旁,耳听得红娘子又道:“我到南京的前一日,就得知史督师有血书传出。我虽不识字,手下兵士解释得清清楚楚。寇白门投靠鞑子头领,献计屠杀扬州百姓,能防他们为督师报仇,又能让南京惊恐,不战自败!“寇白门被她揭破,竟无所谓,不紧不慢地接道:“扬州抵抗数月,清人死伤太重,早有屠城之心。我说杀几个以慑人心,他们便……”

“铿锵”一声,柳如是自马鞍下抽出一双精钢短枪,纵身而起,向寇白门面门连搠四枪。寇白门话未说完,打了一个旋子堪堪避过,头上一根束发青绳已被枪尖削断,一绺头发挂下肩头。柳如是更不容情,身随步上,短枪如龙出水,翻卷攒刺,将寇白门全身罩在一团银光之中。柳中是虽怒不可遏,却心智不乱,深知寇白门内力精强,拳脚功夫却仍出自马湘兰。柳如是比她多学两年,若能不拼内力,当有几分胜算。当下左右开弓,越打越快,不容她有调动内力的空隙。红娘子这时才见她真正身手,又惊又喜,自知功夫不及,插不下手,便提刀在旁掠阵。

寇白门被柳如是偷袭几乎得手,仓促间连连退避,几次擦着枪身,竟腾不出空来还击,心中惊怒交加。柳如是知她惯能诱敌,见她右足微提,便知她要向左移,右手枪当即向她身左刺出。寇白门料得柳如是要向左刺,这一下偏向右移。柳如是一枪刺空,左手枪递出,已慢了半步,寇白门已伸掌击向枪身不当力处。柳如是立即松手,将短枪落在地下,缩手回避。寇白门右掌击空,左手随上,疾点柳如是天突之位。柳如是举右手枪架开,踢起地上短枪,左手接住,一个弓箭步伏下,掉转枪尖,向寇白门脚背狠狠扎下。寇白门膝弯用力,足尖贴地向后滑出,枪尖“当”的一声,在石板地上砸起两簇火星。

寇白门在几步外站稳,看看地上两个枪尖凿出来的凹痕,抬起头来,目光渐渐冷厉。柳如是双枪在手,凛然道:“祸国奸徒!自今日起,无佞楼与你无有私仇,但有国恨!”寇白门傲然叫道:“如此甚好!”右足一点,左掌右爪,如柳如是方才一般,向她面门连击四下,疾如鬼魅,态拟天魔。柳如是舞枪挡开,双脚连环踢出,心中大为遗憾。突袭不成,时机已去,如今只有力战了。

红娘子在一旁看寇白门空手与柳如是斗了近百招,柳如是已渐渐转为守势,心中大急,脚下慢慢地向她们靠近,瞅准柳如是一招回马枪刺出,寇白门缩身后退之际,不假思索,赶上一步举刀便削。寇白门不将她放在眼里,顺手一掌将她连人带刀震退几步。红娘子扎住脚步,将刀向寇白门奋力掷去。只听柳如是急叫“不可”,寇白门手一挥,拨转刀头,砍刀向红娘子激射而至。眼见她躲闪不及,柳如是只得甩出右手枪,“呛啷”一声大响,短枪被刀撞得斜飞出去,余力不减,直飞出十余步才掉在地上,滚出好远。砍刀被枪砸落,贴地旋转几圈,停在红娘子脚前,刃上赫然被磕出一个缺口,可见寇白门一挥之力如斯之强。红娘子这才惊出汗来。

柳如是顾不上懊恼失去兵刃,枪交右手,暗自运息。寇白门扫了地上的刀枪一眼,怡然道:“怎么?还要打?”柳如是应声而至。寇白门不待她近前,双臂一张,如凤凰展翅,柳如是只觉迎面一股大力压到,忙向后一个筋斗,卸去力道,跃至一旁。寇白门也不追击,内力鼓荡,便如张开了一张网,一步步向柳如是逼近。柳如是逼到此处,只得举掌回推。甫一相接便觉寇白门内力如钱塘潮涌,一击强似一击,心中暗暗吃惊。寇白门点头赞道:“这两年你亦进境不凡。”说着深吸了一口气。柳如是顿觉己身之力如大潮退去,卷走流沙一般,被寇白门源源吸走,大惊之下当即撤力,可惜连试两次,都如磁石吸铁,脱不开寇白门内力笼罩。柳如是猛地抬头,沉声道:“你已练至‘引凰术’最后一关?”寇白门嫣然:“聪明!扬州活人血正多,进展神速也。”柳如是痛恨之至,怒喝一声,催动内劲,将寇白门推得倒退两步,右手枪同时递出。寇白门见她余力尚强,右手反推,左手掌风挥出,将枪尖压在一寸之外,再不得前进一分。二人一时相持不下。

红娘子见势不对,奔去拾回短枪,意欲递入,却被寇白门居间震开。红娘子将枪插入背后腰带,袖中抖出绳索,如长鞭一般挥击寇白门。绳索乃是软物,无着力处,寇白门能以内力弹开,却震它不断。绳技之于红娘子如吃饭喝水,使将开来进退自如,得心应手,虽伤不到寇白门,却能扰她心神,令柳如是有机可趁。寇白门起先不欲理会,禁不住这条长绳忽前忽后,忽快忽慢,长虫一般缠扰不休,终于烦燥,发力将柳如是往前一推,转身喝道:“先料理了你再说!”手臂疾探,抓住绳索一抖一扯,红娘子虎口扯裂,绳索脱手。寇白门执绳如法一挥,红娘子伏低闪避,正要还手,背心已遭绳击,当即扑倒。

柳如是被寇白门推开,踉踉跄跄倒退到墙边,靠墙喘息。眼见她击中红娘子,咬牙提枪,平胸直刺寇白门后背。寇白门回手拨开,柳如是再也拿捏不住,短枪脱手,被寇白门伸手接住。柳如是生性刚硬,纵然空手亦毫不畏惧,怒视着寇白门。寇白门不以为意,轻笑着说道:“我说了,你们都不是我对手,只是不信。无佞楼三番五次欺上门来,我不过一一驱走,半个也不曾伤你们性命。你们反得寸进尺?”

“市恩贾义,欲效华容道耶?无佞楼尚有人在,报应只在早晚。”

“哦?”寇白门轻抛着短枪,满面讥嘲,“咱们七人之中,以你我武艺最高。你尚如此,况他人乎?可笑马湘兰一生以报国自许,结果如何?小宛插足,与冒辟疆携手归隐,令阿沅远走京城,如今在吴三桂身边潜伏,不知生死;吴梅村若即若离,玉京抱憾至今,心灰意冷;侯方域倒是至诚,就是不知道死在扬州了没有。”

“住口!”柳如是怒喝。寇白门笑得更欢:“香君不是自献入宫,想以皇宫力量牵制我?我是好好儿地站在这里,她呢?哦,你方才匆匆忙忙地,莫不是要去找她?”寇白门说到此处快意非常,看着柳如是双目,一字一句道,“还有那个自负才情的顾眉生。你只知龚孝升携她降了李闯,不知他如今又做了清廷给事中吧?你们还让她做阿沅接应,可笑之至!”

柳如是呆立当地,心中一片茫然。想马湘兰一生正直,门下竟连出两名变节之徒。莫非天已当真弃我,已弃大明?寇白门笑吟吟地看着她,将短枪又抛了一抛,正要说话,猛听得背后一声大喊:“放箭!”利刃破风之声疾起,九枝长箭向寇白门上中下三路连珠射来。寇白门用短枪接连拨打,堪堪避过,又是九箭连环而至。放箭之人显是习练有素,三路配合,间不容发,若非寇白门武艺超群,非将她钉出几个窟窿不可。寇白门短枪舞成一团花,护住头脸,抬头看去,只见有三名男子分列两旁屋顶,或高或低。红娘子正抽出短枪拄地站起,一面指着她大声发令:“调左右两队过来,两头包抄!”寇白门立知那三人是她手下军士,心下暗叫失策。红娘子身份非常,护卫定然不少,杀这三人容易,但不知后头还有多少接应。倘若源源不断,柳如是二人再来缠斗,彼时他们上下呼应,大是麻烦。也是因寇白门突闻史可法血书一事,尚无对策,两相权衡,当即左手以短枪拨箭,右手接住甩出,随接随甩,将射来之箭一一撞飞,准头之精,令人咋舌。弓箭手待要再射,寇白门觑准一人,箭枝疾去,“嘣”的一声射断弓弦,那人大惊,弃弓出刀,严阵以待。寇白门咯咯娇笑:“你们不怕闹得大了,露出行迹,姑娘却没空儿逗你们玩。今日到此为止,再有不服,寇白门就在秦淮旧居,专此候教。”说着脚下不停,向街口行去。走到柳如是身边,枪尖向外,将短枪塞到她手里,柔声说道:“还你。殉国之时还有用。”柳如是咬牙沉默。

红娘子口称左右两队,乃是疑兵之计,其实只此三人。她虽怒火满腹,却并不莽撞,见寇白门果然中计,便退到一旁,让出路来。

寇白环视一周,扬长而去。

三名弓箭手跃下屋顶,站在红娘子身后。柳如是走到她身边,问她伤势如何。红娘子将短枪递给柳如是道:“不妨事,你的短枪倒是替我挡了一下。”寇白击这一击隔山打牛,目下虽无大碍,其实伤已入骨,不久便将发作。红娘子对此一无所知。柳如是牵了马,默默带她走到桃叶渡。

渡口上也有人来人往,只是各自匆匆,顾不上看她们。柳如是想着方才之事,心绪纷乱,因问起红娘子来此目的。红娘子说道,义军日夜作战,独力难支,想到李岩生前曾说,但得钱谦益与无佞楼相助,江南可成后应。因此冒险前来,联络各方。红娘子潜入南京后,先摸清钱家与秦淮道路,再到钱家,不想大门紧闭。今日又到秦淮打听无佞楼消息,才在路上与柳如是相遇。红娘子并不识得柳如是,待她走远之后,红娘子才听人指点,掉头来追。柳如是抄了近路,他们却在大路上分头追赶,约定半个时辰后桃叶渡碰头。红娘子追了一会儿又原路找回,瞧见了那条斜街,继而听出与柳如是交谈的竟是寇白门,一时按捺不住,抽刀动手。她的军士也是因返回桃叶渡,才闻声相助。

柳如是将事情前后也大略讲了一遍,红娘子为人爽直,向她抱拳道:“是我轻敌,不知那妖妇武艺高强,险些连累了你。柳掌门莫怪。”柳如是举手还礼。红娘子又问:“钱大人现在在哪儿?”柳如是别过头去,低声道:“你们行迹已露,快些出城吧。不必找他了。”红娘子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长叹道:“南边日子好过,过久了,志气就没了。” 柳如是望着清清河水,竭力忍住眼泪。

钱谦益系东林魁首,一生自负风骨,柳如是倾慕有加,欣然充任侧室。未几天下将倾,柳如是便曾有过玉石俱焚之说,钱谦益只是默默。到清军开始围城,,他才试探柳如是欲如之何。柳如是满拟二人同生共死,慨然邀他投水殉国。不料钱谦益支吾半晌,挨到池边伸手一试,便向她赔笑嗫嚅道:“水太冷了,不能下。”柳如是鄙夷复以痛心,跃马出门,再也不肯回去。

“他是他,你是你。依我看,你倒该好好活着。鞑子还在增兵,要是大家都去殉国,没人抵抗,好好一座南京城不是白送了给他们?”红娘子此行目的落空,倒也不怎么失望,反和声劝说柳如是。

“无佞楼气数已尽,难有作为了。”柳如是神色黯淡,说话的声气都低了。

红娘子笑道:“柳掌门莫怪我说话直。天下莫非只有一座无佞楼?天地这么大,有志气、有本事的人多得很,你是掌门人,目光该放远些。”

柳如是见她刚在寇白门手里吃了亏,竟不以为意,豪迈仍旧,心想行伍之人,阅尽烽烟,襟怀确非久困书城之人可比。当下也振作精神,低头思索道:“但寇白门邪术已成,眼下我想不出还有何人能克制她。寇白门不除,难保南京不蹈扬州覆辙。”

“唉,你们说这文话,我总听不惯。”红娘子听到“不蹈扬州覆辙”,想了一想才明白她是何意,不禁摇头,“我们行军打仗,也常吃败仗,让人追出四五百里,七零八落,也是有的。这也没什么。今日打不过你,明日攒足了力气再打;一支人马不够,几支人马约齐了一齐打。北京城我们也曾打下,寇白门又算得了什么?史督师血书已传了出来,她没有几日好作恶的了!”红娘子目光炯炯,英气勃发。柳如是静静望了她一会儿,终于展颜一笑,道:“说得好!”此时柳如是心中虽仍沉重,已不复郁积。

“可惜我在南边没有什么力量,帮不上你的忙。我行迹已露,不能再留了。你多多保重。但愿天下收复,你我还有相见之日。”红娘子看看天色,双手与柳如是握了握,便即告别。三名弓箭手一齐行礼,跟在她身后快步离去。柳如是与她匆匆相遇,敌忾同仇,又匆匆作别,心中既感慨双不舍,目送他们拐了弯,就此不见。

回望秦淮,花遮柳掩,烟深露重。玲珑楼宇之中,风流俱往。柳如是跃上马背,不再回头,向着皇宫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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