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霓凰郡主CY 于 2015-11-27 00:22 编辑
天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布满了半个天空,寒风和着雪沫子打着旋儿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吹得人满脸生疼。年末的祭祀之礼早已结束,人们各自回家,整个草原陷入一片萧瑟荒芜之中,让人徒生凄凉之感。 萧老汉往北走了一段,只那么一会儿功夫,天上下来的雪沫子已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给枯黄的草原裹上了一层素装。漫天飞雪中,他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正站在一块大石之上曲指弄箫,飞舞的雪花覆在他玄色的头发和大麾上,黑白分明。他面南而立,微蹙着眉,双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帘暗影。箫声凄恻哀伤、婉转低回,与周遭的景色融为一体。 “你吹的这一曲,叫做《离乱苦》吧?”老汉的声音极是低沉,一如远空的阴霾。 箫声戛然而止,那人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从哪里学得的?”《离乱苦》是一首契丹先人流传下来的古曲,本是用琵琶弹奏的,此时被人用玉箫吹出,听来倒也是别有一番意境。 那人从石上跃了下来,答道:“那日在南京的一家酒肆里听到一个乐人弹的,觉得好听,便记了下来。” 好听?萧老汉白了他一眼,这首用来描绘战争给人们带来苦难的曲子也能用好听来形容?恐怕更多的是触景伤情吧。 “展昭,看不出来,你还通晓音律。” 展昭失笑:“在下只能说不是个乐痴,又碰巧记性不错,方学得些许皮毛,连这箫儿都不是在下自己的,而是……而是一位友人送的。”笑容逐渐从他面上淡去,他记得当年白玉堂送他这管玉箫的时候是这样说的,猫儿,虽然你在乐艺方面的造诣比起五爷来大大不如,但好歹不算是个乐痴,记性也不坏,这玉箫便送你玩儿了,军营寂寞,你就对月吹箫思…… 思什么?思老鼠吗?彼时他是这样回答的。白玉堂气哼哼地白了他一眼,难得的一次没与他较劲儿。他知道,他是舍不得他,自己又何尝舍得?来到北地,他随身携带的只有两件物事,一是巨阙,二便是这管玉箫了。 对月吹箫思故人,明月依旧,故人何方? 萧老汉见他面上现出说不尽的寂寥之色,想出言安慰,却又无从说起。停顿了一阵,他突然说道:“展昭,你知道么,曾经有一个人,也和你一样的打扮。” 打扮?这老头儿怎么突然说起自己的打扮来了?展昭惊讶之余,上上下下地将自己打量了一番,自己的打扮不是很正常吗,一身玄色斜襟滚蓝边的皮裘,一件玄色大麾,这是典型的契丹人装束啊,哦,对了,唯一不同的是,他没有带皮帽,梳的仍是宋朝男子的发束,这样截然不同的打扮在他身上并不显得突兀,反而让他儒雅的气韵中增添了一点豪迈,可谓是相得益彰。 老头儿说那个人和自己一样的打扮,那么…… “他也是南朝人?”思量了许久,展昭还是问出了口。 “是的。”老人容色怅然,仿佛在讲述一个极其久远的故事,“他也像你一样,时常面南而望,我问他,是不是想家了,他总是不答。” 家?展昭心中涩然,离家日久,家是何模样,在他心中早已没了印象,方才自己是在想家吗……每逢佳节倍思亲,这大抵是人的一种本能吧…… “他虽不说,但我知道他是想的,所以我经常给他弄些南朝的吃食,可是他吃得并不多,最终还是便宜了我,你还别说,南朝的吃食果然比我们的精致好吃。”老人笑了,笑得像个孩子,“慢慢的,他与我混得熟了,他告诉我,他在南朝有一个家,那个家里有爹娘,有兄弟姐妹,还有他的妻子……我大吃一惊,他不是驸马吗,他怎么还有一个妻子。” 驸马?展昭心头一悸,他似乎想到了一个人。 “木易,木驸马,他还有一个汉名,叫做杨延朗,我曾是他的亲卫。”老人似乎是在回答他心中的问题,又似在继续讲述自己的故事。 杨四郎?杨延朗?杨家将的故事在大宋诙谐人口,但杨延朗的事大家却心照不宣地讳莫如深,尤其对天波杨府而言,他像是一个长在身上的毒瘤,割了痛,不割也痛,只能用衣物将它紧紧遮蔽起来,不为外人所窥。试想想,在一个世代忠良之家出了一个叛国之人,这样的事,有哪个愿意提及。展昭是进过无佞楼的,杨府英烈的牌位都供在其间,唯独少了杨四郎,据说,原是有的,得知他成了辽国的驸马后便撤了下来,即使他身死之后也一直未曾再供上,他究竟是怎么死的,无人知晓。活着有牌位,死后无牌位,这也算是一桩奇事了吧。 “木驸马,他是奸细。”老人似乎又猜到了展昭在想什么。 奸细……一石激起千层浪,饶是展昭生性淡定也不由得大吃一惊。 老人意味深长的乜了他一眼:“他盗取了许多大辽的军事布防图,他是奸细,这一点,先太后是知道的,我也是知道的,因为我是先太后派在他身边的耳目。” 耳目?展昭恍然,从一见这老人开始,他便觉得他气度不凡,应不是一个寻常的牧民,如今看来,果真如此。他决定做一个安静的聆听者,听老人讲完这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木驸马虽是奸细,但他也有大功于大辽。他曾救过皇上与先太后,也曾大败过西夏军,他还收纳大宋流民,开垦荒地,种田出粮,他与公主,也是真心相爱……”老人的声音突然哽咽颤抖了起来,“他是好人……我知道的……他是个好人……是我害死了他……是我……害死了他……” 面对情绪失控、泪流满面的老人,展昭不知该如何劝解,他只有伸手去扶住老人那摇摇欲坠的身子。 “是我亲手毁了他父亲留给他的信物,让他兄弟生隙,他原本是可以回家的啊,可他却死在了雁门关前,射死他的是他的亲弟弟啊!”老人越说越大声,最后的话几乎是吼出来的,继而号啕大哭。哭着哭着,他笑了,“报应啊……我知道那是报应啊,我害死了驸马爷,所以青儿才会死,可是,应该报应在我身啊,怎么可以让青儿死……”青儿……大概就是他那战死的儿子吧,这是展昭第一次听到他提及他的儿子。展昭还是没有去劝他,只是牢牢地握紧了他的手,试图为他渡去自己手中的一点余温。 颤抖慢慢停止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老人终于平息了下来,他抬起泪眼,看着展昭,神色有些迷茫。仿佛呓语一般,他忽然问道:“你是什么人?” 展昭淡淡一笑:“您可以将我当作您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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