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

飞宏

风清扬二十多岁的时候，已对剑术有了自己的心得，可他并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在与师兄弟练剑时，他会将早已熟练的本门剑法自然而然地做些变化，经常就把师兄弟弄得很狼狈，为了这个，师父和师叔们没少骂他，可他胸无大志，耍剑就是觉得有意思，什么谁跟谁好，什么气宗剑宗，哪有剑在手中那些轨迹的变化有趣。风清扬家就在华阴县城，是开布店的，也有十几亩地租给人种，小康之家，上面还有两个哥哥跟着父亲维持生意，父母对他也没有太多的期待，不愿经商，又做不了官，就在华山派做个弟子吧，孩子有饭吃，能经常回家看看，家里还不怕别人欺负。

基本上，从早上起床到晚上睡觉，他的脑子中总是有很多练剑的场景，人与剑在里面变化着，发展到后来，他的脑子中人和剑都变成了线条，线条们在运动着，越来，越像跳舞。风清扬看着脑子中那些跳舞的线条，经常就忘了在做的事，忘了对面的人。手里有剑的时候，他就按照那些线条来舞动，慢慢的，对手的面目高矮胖瘦也都不见了，只剩下线条之舞的起点和终点。而对手，看到的就只是风清扬剑尖的一点银光，无可阻挡地奔向自己的要害部位。

师父和师叔们没少看风清扬练剑，也多次讯问过他是不是私下里学了什么他家的剑法，风清扬老老实实地将自己脑子中的线条情况汇报，可是他也说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线条，旁观者看到的风清扬所用的招式，确实是华山派前辈们留下的招式架子，可不知道为什么在风清扬的手中，却变成越来越随意而简单的姿势，而这些姿势，不动的时候，普通如路旁一棵杨树，动的时候，就仿佛对手自己将要害凑到风清扬的剑尖一般。

师父是个好人，他让风清扬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练剑，只是有几次温和地提醒他，教那些交了学费来学剑的少年时，要教华山派标准的剑招，行走江湖时，不要因为对方打不赢自己就趾高气扬，剑术的追求没有止境。另外，得饶人处且饶人，冤冤相报，就没有终结的时候。风清扬听了，点点头，就又去看他的线条了。

可是，风清扬不知道，华山剑宗和气宗对华山派控制权的争夺，已从理论上的争辩发展到了欲消灭对方肉体的境地，而剑宗弟子的他，已经成为了气宗最为忌惮的力量，因为剑宗的那些剑招他们早就熟悉，但他们却研究不出用什么气功去克制风清扬那一点不知如何而来的银光。气宗首脑们讨论了多次，最后决定只好使阴招，他们在苏州找了一个妓女，半哄骗半逼迫地让风清扬父母的一个杭州老友认了做干女儿，然后向风家提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加上气宗首脑们的撮合，很快婚事定了下来，风清扬在华山迎亲，约好婚后一个月到杭州省亲。

婚后的那几个月，每每回忆，风清扬总是恍若梦中。

那个姑娘，单名一个春字，小字流芳，揭开流芳的盖头的那一刻，风清扬就爱上了她。他喜欢跟她呆在一起，即使她话很少，也不怎么笑，他喜欢她在他身下的样子，喜欢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看他练剑，可他也知道，开始的时候她只是人坐在那里看着，心却不在那里。他知道她高兴还是不高兴，也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在床上她总能让他快活得要死，可他总是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可能由于不习惯北方的水土，婚后没多少天她就生了场大病，看病的老大夫摇摇头说没救了，昏迷中的她听到了，流了眼泪，风清扬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他在院子里坐了一夜，然后，他开始亲自每天给昏昏沉沉中的她灌药、喂饭、擦身子，握着她的手跟她说话，风清扬本不是个善讲话的人，他就跟她说他脑子中的那些跳舞的小人和线条，拿些外面新生的花草放到她枕头边，就这么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十多天，气息奄奄的她竟慢慢地有了些生气，有一次竟迷迷糊糊地抓着风清扬的手叫妈妈，忽然一天，他发现她睁开眼睛看着他，他走到哪里她都眼光跟着他，他喂他吃药、吃饭，给她擦身子，她都看着他。再后来，她就慢慢地好起来了，缠缠绵绵，她病了一个月。终于能下地了，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给公公婆婆问安，她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父母大人，儿媳不孝，再造之恩，流芳粉身难报。”然后她郑重的磕了三个头，风清扬有些诧异她的郑重，只是从这以后，他知道流芳在看他练剑的时候，心也在那里。有一天，她跟他说，她看不懂那些剑招，但她觉得那些剑光很美。

从风清扬成婚已过去两个半月，流芳病好后，风清扬提出过约定的省亲之行，但流芳总是推脱，到三个月的时候，气宗首脑出了面，说要为女方家长说话云云，风清扬决定了省亲之行。前往杭州一路，却见流芳日益憔悴，风清扬问过她几次原因她都摇头不语。沿途游游逛逛，走了快一个月才到杭州，在岳父母家原定小住半月，这些天里，只要风清扬在家，他在那里流芳就跟在哪里，愈发憔悴苍白的脸几近透明，每次看到风清扬的时候，就会泛出淡胭脂般的红晕，新媳妇这么黏人，风清扬都有些不好意思，反正他也没什么别的打算和应酬，就干脆每天只在院子里练剑，流芳总是亲自下厨做菜，甜糯可口，做好了就罩在碗里，放在院子里的桌子上，坐在一旁看着风清扬练剑结束，偶尔夫妻对酌，喝点儿江南黄酒，那段时光，是风清扬最开心的一段时光。

终于，家乡来信“华山派剧变速归！”，当风清扬一人一马赶回华山时，看到的是华山派从最强盛的有百十名高手的规模，到只剩二十多个气宗弟子，新任的气宗掌门看到风清扬，不敢亮剑，只是拿出掌门令符，宣布风清扬等所有剑宗弟子背叛华山派，已经被全部革除，违逆者斩！看着都些平时一起学艺打闹的昔日同门，看着气宗掌门夹杂着恐惧和乞求的目光，风清扬看看手中的剑，轻叹一声，将它轻轻的放在地上，转身下山。

回到家中，惊魂未定的父母告诉了风清扬华山派火并的情况，气宗在风清扬前往杭州的第三天就开始了运筹已久的发难，结果剑宗全军覆没，皆遭屠戮，气宗也损伤大半，之后气宗新任掌门发出武林公告，宣布华山派剑宗弟子一律革除出派，天下武林震动，但也没有什么人站出来说什么，说到底，华山派内斗，旁人正好看个热闹。只是，流芳的事，也被得了意的气宗弟子当笑话透露出来，一切只好等风清扬回来做主。

风清扬坐在那里，心里茫然。旅途劳顿，内外交攻，一向强健的他，病倒了。

半个月后，刚能爬起身的风清扬，跟父母说要去杭州，父母无奈地彼此看看，也只是嘱咐他路上小心。到了杭州，风清扬直奔岳父母家，两位老人一见风清扬的面就痛哭流涕，一尽说自己对不住老朋友对不住风清扬，原来他们已经得到了风清扬父母的来信知道了原委。风清扬问流芳在哪里，岳父说那个贱人我们也不知道该把她怎么办，只能等你来，她倒也不害羞，每天就坐在你练剑的那个院子里绣花，连续几天都不吃饭，我们怕把她饿死就把饭送到她屋里，结果也不怎么动，就只是喝点水，幸好你来了，要不看看得只怕出人命。

风清扬看到了她，她就坐在那里，坐在她平常看他练剑的地方，绣花。她的脸和她绣花的手指，白的像玉，她绣的花，风清扬认识，就是风清扬家乡最普通的牵牛花。他还记得在她病重期间，他能给她从外面找回来的最多的花就是这种俗名喇叭花的牵牛花。她抬起头，看着风清扬，那个眼神风清扬一辈子忘不了，风清扬也定定的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终于，风清扬避开了她的视线，她开口说你回来了，风清扬说你走吧。她说恩。慢慢站起身，走进屋里，一会儿出来，带着一个小包袱，她说我走了，说着就跪下给风清扬磕头，风清扬不敢看她，也不敢去阻止她，只好闪在一旁，抬头看着旁边的树，听着她的脚步声一步步离开。好一会儿，风清扬茫然的走进屋里，只见屋里收拾的干干净净，没有了她的任何痕迹，只有床头收着的两个枕巾上，各绣着两只紫色的牵牛花。

没几天，风清扬就听说流芳又回到了原来的妓院，风清扬一跺脚，离开了杭州返回家乡。回到家，他就在家里的布店帮老父亲和哥哥们的忙，从此再不过问华山派和江湖上的事，慢慢的，时光也就过去了。

开始几年，一闲下来他就想流芳，父母又给他提过几次亲，他都拒绝了。后来流芳渐渐想的少了，那些线条就又慢慢地在他的脑子中跳舞，他就又开始了练剑。慢慢的，他能随心所欲地控制那些线条了，三十五岁的时候，他学过的华山派剑法，他看过的其它门派的剑法，已经都能融入到那些他能控制的线条中，四十岁的时候，各种兵器拳掌的套路也能归纳到那些简单的线条了，四十二岁的时候，他相信就连最为变化莫测的气功也定然无法阻挡线条的舞蹈，因为无论是剑还是其他兵刃，无论是拳掌还是气功，它们毕竟都是力量驱动的载体，载体的运动形成轨迹，而线条和点，就是所有轨迹的最简单体现。而且他发现，那些效率最高的线条姿势，总是会在自然界中的事物中出现，叶子的边际，树枝的扭转，水滴的弧形，有一次他想象中的一条极高效率的螺旋线条形状，竟赫然跟一只山羊角的形状一模一样。道法自然，原来，是这样。从此，风清扬脑子中跳舞的线条慢慢不再出现，但他眼中可以看到自然界中到处都有那些简单而优美的线条在舞动。

有一天，看着路旁盛开的牵牛花，风清扬又想起了流芳，她现在怎么样？他托人打听过，知道她在妓院中呆了几年后出来自己在苏州开了一个绣坊，生意做得还不错，十多年了，还想她？是啊，那就去看看她吧，其实，不用那些复杂。好吧。

那是风清扬第一次到苏州，当他踏进流芳开的那间春绣坊的时候，他看到店里的每一幅绣品的押角，都绣着一朵紫色的牵牛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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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微笑都是新感觉，每一次流泪也都是新一遭。：）

伊文斯

白猴大人的這篇文之前好像拜讀過。

伊文斯

哦，去年在殺墨給風流慶生的征文。

飞宏

伊文斯 发表于 2015-12-12 19:28
哦，去年在殺墨給風流慶生的征文。

谢兄赏文。：）

这篇文字确实因缘诞生在这里，我一直很是喜欢。它疏散了一段自己曾经有过的郁气，让两个生命能够找到坚实的道路往前走，往好里走，故而写完后心里很是爽快。曾经给它寄放在一个空间生长，可是那个空间关闭了，不想让它和他们湮没在万万千千的文字中，故而拈出来让它独立在这里。

因缘际会，聚散有时，人与人，人与文字，文字与文字，都是如此吧。因此，当时，让我们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