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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诗经·国风·邶风·柏舟》 (译:心中的幽怨抹除不掉,就好像没洗的脏衣裳。 静下心来前思后想,只恨想飞却无翅膀。)
一 漠北客栈 一队驼铃自远处传来,穆然放下手中的笤帚,抬头望去。汗珠顺着他的额头淌下来,顾不得擦拭,穆然直了直腰,继续在这广袤无垠的沙漠中扫着黄沙。他在身后的这处客栈做个店小二,名为小二,实则甚么杂活儿都要干些。 只因这间客栈,沙漠中平白多出一片绿洲,虽种不得中原的那些茂密植被,总也有点绿意。穆然自幼在漠北长大,对这些稀少的百岁兰、红柳、芨芨草们格外呵护,便在客栈周围辟开丈许见宽的院落,用自己从沙漠深处砍来的古树枝杈,铺就了一方露台,青黄底的台板衬着几株野草格外漂亮。每日他总要把这里扫得干干净净,哪怕过不多时,风沙便会将其完全淹没。 方圆数百里,便只这一处客栈,供客人打尖住宿,生意却说不上好,这里实在太也偏远了些,倒是呈送军文公务的驿卒时有过往,客栈也就成了驿站。沙漠里的商贩和牧民都知道这个地方名叫漠北客栈,并不只因为它地处漠北,客栈的名字实实在在就叫“漠北”。店堂上一块已朽了大半的匾额上刻了这四个大字,穆然来到此处打杂已有四五年光景,却不知这块朽木出自哪朝哪代。或许比他的祖父祖母年岁都大吧。 那许是一队商人,穆然想。驼马在沙漠上缓缓行进,约莫二十余人,风卷残沙,覆云蔽目,望不到尽处,直过了两个多时辰,这些人才赶得店来。平日里,这样的商队便是数月也未必见到的一个,然而最近几日,陆陆续续已经来了四五批,穆然不管这些,只是扫着自己的地,悉心呵护着他的芨芨草。 “喂,小哥,赶紧腾十间房,再弄两桌酒菜,我们要住店。”打头的是个老者,满脸风尘历练之色,言辞间倒也客气。 “恐......恐怕没有这许多,这些日子来了不少人,也是.....也是怪了。”穆然有个毛病,见到生人就会紧张,哪怕他做小二早已熟稔无比,仍是改不了,“还有两件上房......三间平房,此外就没......没有了。” “那怎么成,我们二十多个人,难不成一水儿挤个大通铺?” “那也没法子啊,您这许多牲口,我还不知道.......不知道有没有地儿料理呢。兴许草料不够,那才真叫麻烦了呢。” 老者眉头一皱,正要出口发难,却见后头一匹高骏白马上翻身下来一人,边走边说道:“算啦,老蔡,不就是住个店吗?将就一夜也就过去了,我看这周围也不像有店家的感觉。麻烦这位小哥,我们就要这五间房,我和丫鬟住一间。老蔡,你和王老师,诸老师住一间,其余各位就对付着挤挤吧。” 穆然见她翻下额头的毡帽,才看清原来是位年轻女子,估摸着不过十五六岁,比自己还小些,虽被污泥风沙蒙了面庞,仍是遮不住一股清丽脱俗之感。虽然年龄稚幼,眉宇间却有番不怒自威的气态,加之谈吐不凡,只怕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他不敢怠慢,忙迎进店去。 “小哥,把我们的行李都抬进房去,顺带着给牲口喂饱饲料,赶明儿赏钱少不了你的。”许是方才见穆然出口顶撞,老蔡这会儿的语气也渐渐不客气起来。 “那可不行,您这几大车的行李,我一人怎么.....怎么扛得过来。”穆然抬头看了那大小姐模样的一眼,“您后头不是跟着这么大队人马,他们得,得和我一起搬啊。否则一会儿太阳就下去了,沙漠里的晚上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赶紧搬完,我们不被这风刮跑,也得......也得给饿狼叼了去。” “嘿,我说你小子还没完没了了啊,”老蔡怒道,抬脚便要踢,却被那姑娘拦住,“行啦,这小哥说的也有理,你们就相帮着一起抬吧。” 漠北客栈连老板带伙计,甚么伙夫、木匠、小二、杂工,全部算上也就十来个人,遇到此刻这般客人如织的光景,只好全体出动。穆然前脚送完客人进卧房,后脚就进了厨房。他烧火做饭实是一把好手,老板看他平日里干活麻利勤快,加上欺他年幼,客人不多时便把做饭的营生都交给了他,自个儿跑去和伙计赌牌九。 穆然端着小菜跑前跑后,见方才那些客人早已坐在一处喝酒,几坛子陈年白干的泥封早不知被扯到何处。那年轻姑娘坐在上首,丫鬟倒不在左侧,她只是喝些茶水,偶然动一动筷子吃口小菜,也不说话,只是听身边一群老爷们胡说瞎侃。穆然虽然自幼未曾离开大漠,但南来北往的客人也瞧得多了,见识算是广博。暗想:瞧她这模样倒似江湖人物啊,难道不是什么员外家的小姐出嫁? “熊瞎子,你能别瞎叨叨吗?爷正喝得痛快呢,你一路嘚啵嘚啵嘚,没完没了,还让爷怎生吃酒?”话从隔壁桌的客人间传来,倒不是这老蔡一伙。 “我说我的话,你吃你的酒,又碍着你什么事了?” “你他妈的说归说,这话茬三天头里你就开说了,说到现在还没说完。爷本来倒听得挺有味儿,怎么着你是故意吊爷胃口?” 穆然转头瞧过去,见那熊瞎子瘦瘦小小,一副走卒打扮,倒是双目清明,既不“熊壮”亦不“瞎子”,和他呛声的则是个大汉,足高出熊瞎子两个头去,生得一头卷曲褐发,却是个西域人士,学着中原人“爷、爷”地叫唤,难为他竟能字正腔圆。只听熊瞎子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道:“有些事儿,可以说。有些事儿,还真不能说......说了,掉脑袋。” “那你刚才说,甚么明年三月十七,在那甚么金陵林家,有甚么甚么大会,说得神乎其神的,究竟有些甚么人去?” 熊瞎子冷冷地瞧他一眼,“你不是江湖人士,知道这许多作甚?一句话里七八个甚么甚么的,要是给林家听见了你如此不敬,任你十个脑袋也一齐削了下来。” 穆然听不懂他们说些甚么,正欲走开,却见邻桌的老蔡突然站了起来,走到熊瞎子身侧抱拳道:“这位便是名震桂南的‘十目魈’熊百迁吧,在下点苍蔡卓,久闻阁下大名,难得竟能在偏远沙漠中相逢,便来叨扰,讨碗酒吃。” 穆然忍不住便想大笑,这瘦小汉子的江湖外号居然叫甚么“十目魈”,想来是因为耳目灵便,眼观十路之故,可既有“十目”,却被人唤做“熊瞎子”,当真好笑之至。 熊百迁闻言,慌忙起身道:“原来是蔡大侠,久仰久仰。我来给您引荐引荐,这位是‘桃谷六仙’陶大明,这位是‘奔雷腿’雷山,这位是‘漠狐’格尔木......蔡大侠怎么这么好雅兴,跑漠北这鬼地方来?” 蔡卓微微一笑,却不多说,“适才听熊兄说,三月十七在金陵林家,又有甚么事?兄弟三月前踏上这茫茫北路,对江湖上的事可谓全然不知,听阁下说得热闹,实在管不住这好奇劲儿。” 熊百迁道:“原来如此,我说呢,蔡大侠纵横江湖,怎会连此事都不知。其实吧,林家这事,和蔡大侠此行还真有些关系呢。” “哦?愿闻其详。” 二 僧道仙魔 熊百迁斜眼瞥了瞥四周,低声道:“其实蔡大侠您便是不说,在下也知道您此行是干甚么来的,还不是和区区在下一般无异?这客栈连您在内,如今总共住了五拨人马,大家的目的都一样。”他伸指蘸了些茶水,在饭桌板上写了几笔,复又用袖快速擦去。穆然眼尖,却见他写的正是“古楼兰”三字。 蔡卓呵呵一笑,道:“如此倒不便隐瞒了,只是不知林家......和此事有何干系?” 熊百迁面露得色,低声道:“你我此行皆为求宝,他林家又何尝不是。只是人家财雄业大,不愿意亲自动手,于是便定在明年三月十七,广约江湖众英雄齐聚金陵,以宝换宝,如果西域所获确凿,林家的甚么奇珍异宝、金银田契、进补大方,甚至武功秘籍,无可不换!” “原来如此。那么熊兄如得至宝,那金陵城是一定会去的咯?” “谁敢不去?林家和你换时你不换,那就只能是与他为敌了,天下之大,谁又躲得开林家?不过依我看,换也没什么不好,这些天来,江湖上已有不下百路英雄西来寻宝,谁知道最后能有几路真正找到。况且也不知道这宝贝是甚么,就算是价值连城的古物,总比不上一套足以威震天下的武学,后半辈子享之不尽的荣华,还有得到林家世代庇护的承诺强吧?” 蔡威侧目看了那年轻女子一眼,转而又道:“素闻林家称雄江南,弟子传人也有惊人艺业,但要说普天之下无人可与匹敌,也未见得吧?” 熊瞎子抿了一口茶,啧了几口,吐出几缕青叶,道:“他娘的,漠北这鸟地方真是要啥没啥,喝个破茶也涩出个鸟来。”他瞥了蔡卓一眼,又道:“蔡大侠纵横江湖几十载,豪气干云,敌手原是不多。但若依蔡大侠所想,当今武林,谁可称得武功第一?” “这还用说,刀剑气三绝。江湖上人尽皆知。刀是魔刀门掌门楚天城,剑是武当派掌门善青道长,气乃少林派住持愚正禅师。据说三人武功皆已入化境,至于谁是第一,他们三人也未比试过,不过在下觉得,恐怕仍是愚正禅师稍胜半筹吧。” “蔡大侠所言不错,但这是当今武林,若再往前说呢?” “往前?” 熊百迁将蔡卓又拉近了一些,低声道:“五十年前,江湖上传言,武功冠绝天下的共有四人,名曰‘僧、道、仙、魔’,蔡兄可知?” “听是听过,据说有一日,四位前辈一齐自江湖上消失,云游仙海,再无踪迹了。但那都是传说啊,五十年前老夫还刚刚出生呢。何况听说这四人当时俱有四十来岁了,放到现在,岂非近百岁高龄,还会活在世上吗?” “嘘,蔡大侠不可枉言,小心隔墙有耳。”熊百迁又喝了口茶,这才小心翼翼地道:“您可知这‘僧、道、仙、魔’的具体来历?” “那倒不知。” “这僧,是号称当今武林泰斗的少林愚正禅师的授业恩师,据说愚正禅师只学到他武功的区区三成;这道,便是武当派掌门善青道长的师叔祖,此人擅剑、拳、轻功、暗器、点穴五绝,因嫌那善青道长资质,只授予他剑法一门,如此善青却已位列当世三大高手之列;这仙,据说毫无师承,亦无门派,向来不收徒弟,只一人赤手空拳走遍天下;这魔,便是今日魔刀门掌门楚天城的师父了,据说他一生收过三个弟子,楚天城是第三个入门的,不知为何当年将掌门之位传给了楚天城,而他的武功,还根本不及他两位师兄的五成!” “四人究竟谁更厉害些,当今天下恐怕无人得悉。但曾有传说,四圣皆有通天之能,其中尤以‘仙’者,逞为天下第一!” 蔡卓道:“熊兄对这些掌故,如何知道得如此清楚?” 熊百迁道:“我原也不知啊。只因此次林家广邀武林豪杰参加‘聚宝大会’,这才传出话来。原来......” “原来怎样?” “原来金陵城林家,竟是那‘仙’前辈的后人子嗣,此次换宝大会,四位早已仙去的‘僧、道、仙、魔’,俱都归来。且不说他们四人,便是少林派的那六十余位愚字辈禅师、武当派的九九八十一剑真武大阵,魔刀门的那两位武功还要胜出楚天城倍许的师兄,还有林家一脉相承的弟子,天下谁能得罪得起?莫说我们区区武林人士,只怕皇帝老儿都不敢惹他,这几人上天遁地,除了摘星揽月,只怕已无办不到的事了!” 蔡熊二人说着话,同坐一桌的西域赏金猎手早已听得呆了,竟是无人敢插上一嘴。穆然忙着上酒擦桌,在客堂上穿来走去,却无一人防备着他,他尽把这些江湖掌故当做说书人的衍义听,倒也听得兴致盎然。 “老蔡,”那年轻女子蓦地起身道,“都吃好了吧?这就早些休息吧,明早还要赶路的。要听故事,回了京城我请诸位老师日日上天桥听个够。” 熊百迁等人突然见她,如此一个稚幼女娃,生得美貌绝伦不说,竟能对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点苍“一指剑”蔡卓颐指气使,更是惊得呆了。 穆然心下想笑,但客人用饭已毕,不得不凑上前去道:“这位,这位姑娘,这个......饭钱您是此刻结,还是......还是连着房费,明日一起结?” 那女子瞧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物,抛在穆然身上,道:“算在一起吧,不用找结了,多下的都算你的打赏。”便翩然上楼而去。穆然低头一看,不禁吓了一跳,这物却是一锭金子,恐有十两之多,便是包下整个客栈数月,也足有富裕了。 那女子走到一半,忽又回头道:“那几桌大爷的酒钱,也都算在一起吧。” 三 月下初逢 忙活了一天,穆然回到自己的房间,这里是老板给下人准备的,一共两间屋子,五人同住一间。穆然对此倒是颇为满意,沙漠中昼夜温差极大,到了夜里即便燃着火炉,也得和衣睡下,否则第二日非给冻成人棍不可。这里虽人多拥挤,却显得暖和。 他正要睡下,蓦地想起后院的那新来的七八头骆驼还没饲喂,忙披件大衣冲了出去。到了草圈却吃了一惊,却见一个苗条的背影正蹲在驼圈前,也不知道是谁。穆然小心翼翼地走过去,那人没有回头,却先说出话来:“终于想着过来了?都像你这样的,多少驼马都给饿死了。” 穆然听得声音正是日间那个年轻女子,不由吓得呆了,支支吾吾半天却说不出话来,“大漠......大漠的驼子,便是七八天不吃.....不吃不喝,也不会死的。” “你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过来喂饱它们?本姑娘都和它们说了半天话了,舌头都干了。” “哦。”穆然的性子其实和他的名字一样,“木然”,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做小二久了,心思虽然日渐活络,见到生人还是会紧张,尤其是年轻女子,人多时还好,若是男女二人孤身相处,他是恨不得立马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的。 “原来草料是这么喂的啊,”那少女支着两腮,兴致盎然地看着,“我还道是要分头码好,喂到它们嘴里呢,你就这么一大捆草垛往地上一堆,拿马叉搅散就行了,有趣有趣。” 穆然更加木然了,怔了半晌,“驼马本来就是......就是这么喂的啊。就这么着,它们自己会吃啊。” “干嘛!你是欺本姑娘不懂吗?就应该像我这么喂,你那样不对。”少女说着话,伸手卷起一把干草,凑到骆驼嘴边,“快吃,快吃,吃给他看。” 穆然彻底傻了,他怎么也想不通,白天里那个威严肃穆,谈吐得体,张口闭口叫他“小哥”,对属下随从不苟言笑的姑娘哪儿去了。 “哎呦!”少女突然大叫着跳后一步,原来是那骆驼急着吃草,却险些咬到她的手指。 “我就说你这样喂不对。”穆然举起马叉,把地上散落的草料归拢归拢,道:“喂完啦,我要去睡啦,你呢?” “废话,这么晚了不睡觉干嘛。不过本姑娘还有些话没和这些蠢骆驼说完,你先走吧,我聊完了就去睡了。” 穆然却不走了,他虽然生在大漠,牛羊马驼见得多了,却从来不知道人是怎么和骆驼说话的,便安静地候在一边。少女也不理他,只是自顾自地说:“骆驼啊骆驼,你们一路辛苦啦,驮着我走了这么许多路,严叔叔说光是掌钉就换了三副了呢。要是明天我们找到了东西,就可以回家啦,到时候我一定天天做好吃的犒劳你们。” 穆然虽木,人却不傻,他知道骆驼无论如何是不会回答少女的,它们不会说一声“多谢小姐”,更不会来一句“我们要吃皮蛋瘦肉粥,不要再吃草料啦”,想到这里,他不禁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少女大怒,转过头来道:“傻木头,你笑什么?” 穆然奇道:“你怎么知道我叫傻木头?”他姓穆,因为生得老实,客栈里年岁比他大的伙计便叫他傻木头。 “你这么笨,人又木,当然是傻木头,难道是傻金子,傻银子?再说金子都是不傻的,爹爹说,只有人才傻,他们为了金子,做了原本不该做的事,可是金子再珍贵,总也比不上人心啊。” 穆然听不懂少女的话,但隐约间又觉得十分有理,他在漠北客栈这么多年,见得江湖豪客多了,大多是为了钱财刀头舔血的人物,便是沙漠上的牧民,也把金子看得比什么都重,“你爹爹说的话,嗯......和我爷爷说的很像。” “你爷爷又能说出些什么来?” “有一天爷爷一个人对着天空发呆,看了一整天,后来就念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话,他日日念,夜夜也念,我便,我便记下来啦。‘墨石入罍清水浊,白珠浮影浊水清。金银玉茗终有数,琼花妙术真虚名’。” 他只会颂背,却不解真意,只是憨笑着道,“我不懂爷爷说的......说的话的意思,不过爷爷的话里,也有金子。” 少女怔了怔,低头忖度了片刻,笑道,“你爷爷说的很有道理,我记下来啦。” “你还不回屋?” “现下又不想睡了,你看,”少女指了指北方百来丈远的一处沙丘,“那里风景颇妙,傻木头,你陪我去那儿坐坐吧。”她唯恐穆然不去,便又接了一句,“陪我半个时辰,我就将你爷爷说的意思告诉你。” 穆然还未回答,右手却已被少女扯了过去,一拉之下,碰触到少女那滑腻柔软的肌肤,穆然的脸瞬间就红了,直烧到脖子根。只得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跑,“还是要小心些吧,别跑这么远啦,晚上看不见流沙坑,要是踩到,就危险了。” “就你啰嗦。” 月色洒在沙丘之上,似是给这漠北的千里黄沙地披上了一层淡紫色的纱衣,少女背过身去,遥遥望着天边,竟似痴了,过了半晌,忽道:“傻木头,你多大了?” “十七,”穆然答道,却听不到那少女回应,见她转过头来怔怔地看着自己,他这才反应过来,问道,“那你呢?” “十五啊。”少女笑起来,眉目如皓,烂漫无邪,“白天那些人在那讲故事,你听得挺入迷啊。” “嗯,我......我觉得挺有意思的。”穆然闻到少女身上飘来的淡淡的香味,紧张得手脚也无处安放。 “你叫什么名字?” “穆然.......我姓穆,所以他们叫我傻木头......哦哦,那你呢?” “不告诉你,傻木头。” “你会武功吗?” “武功是什么?” “武功就是你学会了就会变得很强,别人若要用刀剑伤你,你可以对付他。” “我不会武功,我会套马,驯骆驼,抓野兔,射豹子。” “哈哈,傻木头。” “今天的月亮好圆。” “爷爷说,月亮圆了,那是嫦娥在召唤吴刚去月宫砍桂树了。” “哈哈,你爷爷骗你的,傻木头。月亮圆了是因为现在已是八月了......” “我爷爷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少女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穆然,缓缓道,“傻木头,你爷爷说的不是话,他念的是一首诗。意思是,酒坛子里的酒原本是清的,但是一滴墨汁掉了进去,整坛子酒就浊啦;而池塘里的水原本是浊的,但是水底的珍珠浮了上来,就显得池水也清了。那些金银珠宝再好,总也有个极数,就和人一样,就算找到世间最好最难得的宝贝,到头来也只是虚名一场。 “你爷爷这首诗,并非前人所述,那是他自己写的呢。所以——虽然你爷爷身在漠北,却定是进士出生,再不济也是个举人。”她转过头来,冲着穆然笑道:“懂了吗,傻木头?” 她突然一跃而起,身法竟是迅捷无比,“好啦,我回去啦,你慢慢往回赶吧,可别陷进流沙里啊。”只一瞬间,少女身形已在十余丈开外,竟是快如脱兔。 沙漠中朝霞早至,此时碧空如洗,四野寂寥无声,淡红色的天际飘来她银铃般的声音:“我叫李雨寒。李~雨~寒~~~记住了啊——傻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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