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墨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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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轮庙战] 【4-15】【第四轮庙战贴】苏蔓梦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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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4-20 19:36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崇祯 于 2015-4-20 20:12 编辑

  苏蔓梦谭
  
  一
  
  出门之前,黎梳云反复检查了镜子中的自己。在以前,她会将镜子中的自己当做是笔下的某个角色,就这样,一面说着台词,一面将自己融入人物里。但今天,她看着镜子中的那个人,却沉默了。
  等待着她的,将是人生中一个重要的时刻。
  地铁的轰鸣声仿佛依然在耳边回荡,场景已切换至北京大学英杰交流中心的阳光大厅,此刻,大厅内座无虚席。黎梳云站在演讲台前,一片掌声过后是听众们寂静的等待。
  “没想到来了这么多听众,谢谢大家,”黎梳云向观众席鞠了一躬,接着她翻开了随身携带的记事本,“……我也是刚刚才被告之,需要在这里做一个有关文学的讲座,这与我的行程安排略有出入……我这里写的是:9月22日下午3点,新书签售会,地点:北大阳光厅;备注:世界无车日,可搭乘地铁4号线前往……”
  她越念越轻,观众席内则传来了一阵笑声。
  “……所以,我早早就到了,却迟迟没有上台,最后组织本次活动的温儒敏教授对我说:‘这种事怎么难得倒你这位连续五年国内售书排名TOP1的畅销书作者呢?’,我想,这是赶鸭子上架的节奏嘛,这才硬着头皮上台来了。”
  大家再一次笑了,气氛变得轻松起来,黎梳云清了清嗓音:
  “咳,只是一个玩笑……曾经,国内图书销量稳居TOP1的,是心灵鸡汤系列,是成功者传记,市场更亲睐……能对个人起激励作用的文字,直到后来,赤裸裸的激励令读者觉得乏味了,于是才有了我们小说家的生存空间。一方面,是社会的发展改变了读者,接着,读者重新选择了作者;另一方面,那些靠写小说维持生计的人,他们对文字的执着,又何尝不是一种对读者的励志呢?”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在这个阶梯讲厅中,主讲人能看到坐席上所有人的脸孔,多数师生神情专注,也有人低头做着笔记。黎梳云深吸了一口气,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的脑海里慢慢浮现。
  像画面,像声音,又恍如一股酝酿了许久的复杂情绪……
  她下意识的握住了讲台两边的扶条。
  “……刚才所述,是北京作协某次研讨会上,被与会者广泛认同的。随着社会变革的加剧,我们正在迈入一个小说文学的新时代,如果在座的各位,平时除了阅读也爱动笔写一些什么,那么,请毫不犹豫地加入创作者的队伍,因为在接下来的十年时间里,可以说,你能写出多少字,就能赚取多少荣誉与金钱。当然……”
  黎梳云语气一转,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在你们满心激动的时候,或许可以先耐心地听我把下面的故事讲完。是的,就是我的新书《苏蔓梦谭》。
  “第一章……
  “当苏蔓应邀来到三联韬奋书店那间气氛温馨的咖啡厅时,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是这个晚会的主角……”
    
  二
  
  虽然只是一个小范围的颁奖活动,但这个活动的组织方却是北京作协。作协主席、现任《北京文学》主编的刘恒之先生站在最醒目的位置,以一种略显激动的口吻向在场的所有人说:“当我第一次读到《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这本书的时候,并不知道作者是谁,也没有听说过苏蔓这个名字。”
  他特意将目光转向厅内苏蔓所在的那张咖啡桌。苏蔓到时,正是刘恒之亲自引导她坐在那儿的。
  “我从前是不看穿越小说的,可在我女儿的强烈推荐之下,我在互联网上看了一个开头,自此便一发不可收拾。若不是当时这部作品还未完成,属于连载阶段,我一定会一口气将它读完。当然,我不会以《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在短短一年时间内已三次再版,总发行量超过一千八百万册等枯燥的数据来作为今晚颁奖的理由……”
  刘恒之刻意停顿了一下,他还特意腾出手来整了整衬衫的领口,并以一种十分严谨的口吻缓缓地说道:“在这里,我想引用韩少功当年对《我与地坛》的评语,即‘《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的出版,对今年的文坛来说,即使没有其他的作品,也是一个丰年!’”
  这时,刘恒之的语速已经比原来增快了一倍,老一辈文学工作者中,他是较擅长即兴演讲和调动气氛的一位:“我想说,今年《北京文学》的最高成就奖、杰出贡献奖及在京最被读者所喜爱的作家荣誉称号,颁发给苏蔓!”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四周已经响起了热烈掌声。
  “那么,感谢苏蔓能来参加我们这个颁奖活动!请苏蔓为我们说几句……”
  苏蔓显得有些羞涩,一部小说的热销已令她兴奋不已,得到业界同行的认同更是让人受宠若惊。坐在身边的秦俭握紧了她的手,这感觉让她明白,此刻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而有了这来自家人的鼓励,使她更增添了几分勇气。
  她走到刘恒之的身旁。
  “谢谢刘老,谢谢大家,”她向在座的所有人深深地鞠躬,“我没想到这部作品能被那么多人喜欢,小说的创作灵感其实源自我的一个梦,当时我……”
  全场鸦雀无声,大家聚精会神地聆听着这位年轻女作者的创作过程。
  可苏蔓却将这看似快到嘴边的故事又咽了下去:
  “……很希望……还有机会再做一个梦,这样,我就有灵感完成下一部作品了……再次感谢。”
  出乎意料的简短,苏蔓匆匆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掌声再次响起。
  “那么,下一个奖项是……”
  
  离开三联书店时,苏蔓紧紧地挽着秦俭的胳膊,冷空气来了,四周飘舞着细小的雪花。美术馆东街华灯初上,并不怎么喧闹的夜景,在两人的身边,缓缓后移。
  “秦老师,”苏蔓忽然开口,“你五年前为什么会选择跟我在一起呢?”
   
  三
  
  五年前,苏蔓的生活正一团糟。
  父亲在她大学刚毕业的时候,因突发性脑溢血离开了人世。为了支付抢救及住院时的开销,这个底子单薄的家庭,不得不卖掉了唯一一套在崇文区的房子,从此,苏蔓便和母亲一起过上了四处租房的日子。在苏蔓对自己人生的规划之中,赚钱买房,让母亲能有一个固定的栖身之所,成了她的首要目标。凭着自己的“科班出身”,苏蔓在北京某编剧公司谋得了一个职位,底薪三千。市场景气时,也能从公司的业务中分到几集电视剧剧本撰写,开播后若收视率理想,最多时,也能有三四千一集的稿酬。但更多的时候她得主动去外面接活,什么话剧剧本、小品剧本,接到什么她就写什么。
  即便如此,以她的月收入,付完房租及水电煤气等日常开销之后,剩下的也就勉强够吃和穿的用度了。买房,连首付款都存不下来。
  顺带提一下。苏蔓曾在大学时谈过一次恋爱,但这段感情遭到了男方家庭的反对。进入社会之后,也陆续有过几次相亲,虽然大多数人在一开始都对她颇有兴趣,却最终都因为苏蔓的家庭情况而告吹。人生就这样走到了三十二岁,最后,连苏蔓的母亲也不再跟她提嫁人的事了。就当苏蔓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走下去也没关系的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她遇见了秦俭。
  “我是一个编剧,但基本上一星期只有两天的工作时间,因为僧多粥少,客户往往是站在公司门口喊一声:‘我要个剧本!’立刻就会有十来个编剧围过来,他们可以在里面挑一个长相顺眼的,然后再谈稿酬。”
  说这番话的时候,苏蔓差不多已有六七分醉意了。那天,由公司签约编剧的某电视剧,在播出后获得了收视好评。制片方破天荒地提前结清了尾款,并表示今后还将继续合作。老板一开心,把参与剧本撰写的几个人带到朝阳区的SundayBar搞了一个庆功酒会。苏蔓也在其中。
  刚开始,同事几个还一起围坐在中央回字形吧台前掷骰子聊天,但很快,大家在酒精和音乐的催化下,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各自的座位。唯独苏蔓的那张凳子似乎是抹了胶,自打她坐下,便再没有挪动过。
  她倚坐在吧台边,捧着个本子正写着些什么。
  邻座的陌生男子因为好奇,与她搭讪了几句,或许是对方言语中时刻保持着礼貌,或许是他的相貌还算英俊,苏蔓与他多聊了几句。之后,便有了刚才的那一段对话。
  男子饶有兴趣地听着,他呷了一口酒,问道:“哦?但即使在这样的坏境下,我看你依然在埋头苦写,看来你的生意不错。”
  苏蔓盯了对方数秒,随即收起了自己的笔记本:
  “为什么要告诉你?”
  对方笑了,他并没让场面因拒绝而尴尬,“其实我跟你的情况差不多,一天只需要工作四小时,除了双休日和法定节假日,每年都有几个月的休假……”
  “所以?”
  “所以,闲暇时我会去给别人讲讲课,赚点外快。”
  “噢,你是老师?”
  苏蔓嘴上这么问,心里却十分肯定。谁知男子的回答却是:
  “我们这一行,别人见了都称呼老师,但其实我们不教书。我在证券交易所上班,股票投资顾问。”
  这倒是一个需要点智商和情商的职业。他说了些自己的事,接着又把话语的选择权交还给苏蔓。对女人而言,坦诚确实是一把打开话匣子的钥匙。
  “紫陌红尘。”
  “嗯哼?”
  “我的笔名,闲暇时候我会写一些网文连载,每个字3分钱,一万字起售,网络世界里的农民工。我相信你没有读过我的小说,因为你这类夜夜笙歌的泡吧一族,不在我的售众群体之内。”
  苏蔓以一种自嘲的口吻说道。一方面,她知道自己的小说并不热门,另一方面,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一次偶遇,过了今晚,谁还能再见到谁呢?
  可对方却惊讶地咧开了嘴。
  “真是让人想不到,但你会更加想不到!稍等。”
  他在自己手机屏幕上拼命滑动着。在这之前,苏蔓曾看到他一直坐在那儿摆弄自己的手机。现在想来也并不奇怪,作为理财投顾,应该会时时关注各类新闻资讯,并且在QQ和微信上,总少不了有人咨询请教。
  接下来的情景,还真是令苏蔓没有想到:
  “瞧,其实我一直有追你写的武侠,现在网络上很少有这类传统武侠了。”
  手机屏幕内显示着苏蔓熟悉的文字,这确实是她近期还在连载的作品。有那么一瞬间,酒吧的DJ慢摇似乎暂停了下来。
    
  四
  
  如果仅仅是酒吧里的一次邂逅,恐怕还不能构成缘分。毕竟,这样的偶遇,对夜生活精彩纷呈的北京而言,是件十分寻常的事。但三天之后,由闺蜜张怡为苏蔓安排的一次相亲,则真真切切地将那次偶遇变成了机缘。
  苏蔓对这类善意的关怀早已麻木,但最终还是敌不过张怡的热情。她随便定了个时间,并在没有怎么打扮的情况下就出了门。明天是一个截稿日,今晚她恐怕还要开夜车。在苏蔓看来,相比先留一个好印象,再看看有无发展的可能,她更希望节约彼此的时间。
  但令计划有所改变的是,张怡为她安排的相亲的对象,居然就是那天她在Sundaybar遇到的那个陌生人。
  “苏老师似乎并不像张怡说的那样,是那种一下班就窝在家里的宅女嘛。”
  “呵呵,如果我说那是自己第一次去酒吧,秦老师信么。”
  两人就以这样一种方式开始了交往。
  随着不断接触,苏蔓逐渐发现,秦俭是一个很知趣的“聪明人”。他与之前的相亲对象不一样,不会在苏蔓熬夜码字的时候,发什么你在哪、在干嘛、一起吃夜宵之类的骚扰信息,更不会没头没脑地打电话发语音说一些你平时喜欢干什么、你觉得我怎样、怎么不回信息之类的让人毫无回答欲望的无聊问题。
  秦俭从来都是站在一个读者的角度,或认真地与苏蔓聊她的小说,或大胆地对未公开的剧情进行猜测。有时,他会发一些不必回复的消息,比如时事新闻、趣事趣闻、节日祝福等,但更多的时候,秦俭保持着一种沉默,他也有很多自己的事要忙,常常会在国内飞来飞去,做理财类的讲座,或去上市公司做调研。每到一个地方,他总会捎来一些产地当地的礼物。总之他是一个安静的读者、诚挚的伙伴,一个有心人。
  这种彼此存在于对方生活之中却又不侵占对方生活空间的关系,大约维持了九个月。直到一天夜里,秦俭因苏蔓好久没有更新网文连载而发了一个微信语音。
  “我在安贞医院,”苏蔓回复里的声音显得有些憔悴。
  “我马上过来。”
  “不要过来……”苏蔓制止了他,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
  秦俭望着手机屏,他想问苏蔓怎么了,是不是发烧了在急诊室挂点滴?可转念一想,北京时间22点,若苏蔓在住院部,确已过了探望时间。
  苏蔓看着与秦俭的微信对话框,屏幕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可迟迟不见消息传过来,正当她琢磨着他到底要发什么的时候,手机震动了起来。
  秦俭的电话。
  “没事吧?”秦俭焦急地询问。
  “我怀孕了……”
  秦俭举着电话的手颤了一下。半晌,苏蔓在那头继续道:
  “我怀孕了,有一个很照顾我生意的制片方老板,追了我很久,可是他有老婆和孩子的,我一直都知道……”
  秦俭蒙了,顿时不知说什么好。他自以为了解苏蔓,但现在想来,以苏蔓的相貌身段,一直单身至今,若说是因为有个无法公开身份的男友,倒也符合社会上的一些现状。
  “那你在医院干什么?”
  “把孩子打掉。”
  “你要考虑清楚……那个人,他知不知道?”
  苏蔓冷冷一笑:“不知道,我们已经分开了,我也好,孩子也好,都与他无关。”
  “怎么与他无关!?”
  秦俭的声音嗡得一声在电话里炸开了,即使不用免提,隔好远都能听见,这是自苏蔓认识他以来,从未有过的分贝。一种被称做愤怒的情绪在他心底猛然爆发了,“他是孩子的父亲!应该让他知道,他有表明态度、作出决定的权利,而且……”
  这时,他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重了,遂换了一个往日里常见的口吻:
  “而且,你这个年纪,打胎是不是会危机自身健康?你要考虑清楚!”
  电话的两头都沉默了。秦俭右手捏拳来回踱着步,苏蔓则静静地伫立住院部七楼走廊的尽头。
  最后,还是秦俭先开口:
  “我先来接你回家。”
  “不要你管!”
  苏蔓的声音里带着委屈:“你凭什么用这样的语气训斥我?”
  “对不起,”秦俭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突然感到万分沮丧,今天是2015年3月17日,沪指强势突破了3478点,这意味着中国A股终于走出了长达六年的颓势,一个崭新的牛市刚刚呈现在人们面前。对从事股票交易十多年的秦俭来说,今晚该是一个激动难眠之夜,他本想邀苏蔓去他们初次相遇的Sundaybar一同庆祝。但苏蔓,这个他心中仰慕已久的偶像,这个在他工作之余唯一想要联系的人,却在这一时刻,让他看了她最不为人知的一面。
  “把孩子生下来吧,如果你不嫌弃,我来做孩子的父亲。”
  说这话的时候,秦俭将右手捂在自己的左胸口,他同时也是在扪心自问:秦俭,你是不是入魔障了?
  但他发现,当自己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突然落下了。于是,他明白自己的想法,他爱着苏蔓,他愿意接受她的一切,甚至包括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你疯了?”苏蔓发现,事情到这一步似乎偏离了她的初衷。
  “不,我是认真的。我对自己说的话负责!”
  “你父母呢?你怎么跟他们交代?”
  “我们不必告诉他们真相,然后,然后我们可以再生一胎,我和你都是独生子女,可以享受单独二孩政策,相信我,两个孩子一起成长,会比独生子女更快乐也更健康。苏蔓,你听我说,为了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苦衷……”说到这里,秦俭已经不是在对苏蔓说了,他也是在告诉自己,“人生之中总会有许许多多的曲折,关键是我们要坚信今后的生活会渐渐好起来,我和你,我们将来一定会能给孩子一个幸福的家庭。”
  他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大堆,这些临时冒出来的说辞简直比他上电视节目时常说的“股市有风险入市须谨慎”还要顺口。
  可苏蔓此时已经直不起腰了:
  “停停停,我……眼泪都笑出来了……”
  气氛突然变了。
  “拜托,我只是在构思一部都市剧的情节,秦老师你也太配合……”
  秦俭再一次蒙了,他脸上的表情都快扭曲了:“那你说你在医院!?”
  “我是在安贞医院没错,我姨妈刚做完胆结石切除手术,今晚我陪床看护。”
  秦俭顿时说不上话了,由于刚才情绪的投入,他的心都快到嗓子眼了。
  而电话那头,苏蔓却完全跟没事人一样:“喂,秦老师?怎么不说话啦?你说你用这种方式求婚,是不是很不要脸?”
    
  五
  
  正如秦俭所说的,为了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但苏蔓的苦衷并不是她自编自演的那个故事,而是来自她事业上的窘境。制片方提出了新的要求,公司里叫停了她正在编剧的部分,传统的武侠剧和历史剧已经渐渐没有了市场,老板希望苏蔓能改变一下风格。
  “写一个家长里短却能够彰显世态本色的故事,或者打破传统,写一个穿越剧。你自己选吧。”
  虽然老板叶远望曾也是文艺圈里小有名气的编导,但现在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生意人,对他来说,市场就是一切。苏蔓的文笔在公司是数一数二的,但作为公司的一员,若不能拿出有竞争力的剧本,他只能让其他更有悟性的人上来。
  最后,叶总还说了一句:
  “给你几天假,建议你利用这段时间去读一些网上热门的穿越小说,穿越剧也有很多门类,最近刚兴起一种穿越种田文,你不妨借鉴酝酿一下。”
  但苏蔓还是选择写都市情感剧,她暂停了自己那些并不怎么赚钱的武侠连载,全力以赴地投入到新剧的创作当中。她需要这次机会,十天之后,她信心满满地向公司交了稿。
  但很快,她的剧本又被退了回来。老板给的批复是:台词不够生动,建议上网阅读各类段子。
  苏蔓只得硬着头皮对原稿中的人物对白进行了修改。这段时间内,茶与咖啡已经不能满足她的需求,她开始抽烟,书房被搞得乌烟瘴气,有时仅仅是为了斟酌一个句子一个词,她会一根接一根地点烟,原本放曲奇饼干的铁盒子里,现在堆满了烟蒂。
  剧本又一次被退了回来,批复是结尾太过大众化。
  苏蔓再次把自己关在书房内,为了构思一个新的结局,她一坐就是三天。这段时间里,秦俭那边已经开始准备与苏蔓结婚的事宜了。得知苏蔓的情况,他上门探望过几次,但看到苏蔓专注的样子,他知道劝什么也没有用。
  “少抽点烟。”
  秦俭本想再说些什么,比如“你不必着急逼自己做出成绩,我可以赚钱养你”之类,但最终他选择了缄默。
  这类好意,对此时的苏蔓而言,并无益处。
  剧本第三次被退了回来,理由是制片方已采用了公司其他人的一个情节相近的剧本。
  苏蔓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她又回到了先前类似失业的状态。
  周末,秦俭约苏蔓去鼓楼看后海。藏匿在附近胡同中的小吃,随处散发着爆肚、卤煮、灌肠的味道。可苏蔓却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他俩倚靠在湖边石栏杆旁,背后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游人熙熙攘攘。
  “我有讲过一条小土狗的故事吗?”秦俭看到有人牵着宠物犬从他们面前经过,便由此展开了一个话题。
  “没有。”
  “我还没有来北京之前,我们家对面店铺的老板养了一只小汪。我第一次看到它时,大约两个月大,可能是主人嫌它处拉屎拉尿,便用一根绳子拴在店铺对面的一棵树下。它会在那儿自己玩耍,蝴蝶、蜻蜓,或是空易拉罐,它都会扑腾上半天。”
  说到这里,秦俭扭头看了看苏蔓,苏蔓似乎正看着前方草丛里的一只蝴蝶。他继续说:
  “有时候,会有一些大狗过来欺负它驱赶它,可它被绳子拴住了,小土狗只能绕着树拼命跑。”
  “为什么大狗们要欺负它?”
  “大概是大狗之前已经在那棵树下撒了尿吧,犬类是有地盘意识的。”
  “噢,那后来呢?”
  “后来,小土狗长大了,它再也不用被拴在树下,主人把他养在店里,它每天除了睡觉打哈欠,就是吃饭。”
  “然后呢?”
  “没然后了,完了。”
  苏蔓翻了个白眼:“这故事说了什么?”
  秦俭摊手笑了笑: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要为眼前的困境愁苦,其实,我们只是需要成长的时间。”
  苏蔓当然知道秦俭是想安慰自己,可她只是象征性地干笑了几下,然后继续神情呆滞地看着公园内来往的游人。
  “好吧,”秦俭拍了拍后脑勺,“再讲一个我们业内的故事吧。嗯,你知道的,2014年A股市场进入了一波小牛行情。我有个客户融资买入了一只叫天成控股的票。就是这只票,在牛市行情刚启动的时候,宣布停牌,而且一停就是几个月,当大多数股票涨势良好的时候,我客户的市值却原地踏步。终于,天成控股宣布复牌了,可复牌当天就暴跌,接着一口气跌了十二个交易日,股价从16块跌到11块。终于,我那个客户忍受不了了,割肉离场,买了其他的股票。你猜结果如何?”
  “如何?”
  “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天成控股一路攀升,最后股价到达了26块,从最低点向上整整涨了230多个点,而我那个客户绞尽脑汁费尽力气,却只在这段时间里让自己的资产增加了不到50个点。”
  “所以?”
  “我想说的是,人生的道路,也会跟股票一样,有起有伏,在谷底的时候,不要气馁,也不必急躁,耐心等待,就能赢得收益。”最后他还不忘加上一句,“我看好你是一只潜力股。”
  不论是临时发挥还是早有准备,这两个故事无疑是一种曲折的开导。可苏蔓的脸上却依旧挂着凝重的神情,丝毫不见释然与宽慰。
  “秦老师,我也给你讲一个故事吧。”良久,苏蔓开口了,“我读大学的时候,我妈已经从国企内退出来了,家里仅靠我爸那点工资维持。当时,我很想要一台笔记本电脑,因为寝室室友已人手一台。我妈二话没说,从银行里取了五千块钱,去数码城买了一台HP手提。她的理由也很简单,说不能让蔓蔓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
  说到这里,苏蔓停顿了一下,不远处有一个年轻的妈妈正给自己的孩子买冰激凌,故事似乎就这么简单。
  秦俭不动声色地听着,这时,苏蔓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之前,我妈问过我和你的事,她说……她说等我们结婚了,她就自己去外面租一个小间。”
  “为什么要再租房子住,你妈妈可以和我们住一块啊?”秦俭反问。
  “她不会跟我们一起住,她说,不能因为这件事,而让你们家看轻了我……”苏蔓一边说一边攥紧了石扶栏,“所以,我得靠自己的努力,在婚前给她置办一套房子,哪怕是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倘若我妈居无定所,我又将怀着怎样的心情和你在一起?”
  秦俭被问住了,在苏蔓的这个故事面前,他前面所讲的那些,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经验。诚然,成功者的心得固然值得借鉴,但未必就能拿来套用那些尚未成功的人。
  返程的地铁内,苏蔓靠在秦俭的肩膀上,睡着了。看得出,她紧张的精神并未从这个周末的游玩中得到放松。
  
  六
  
  几天之后,苏蔓收到了一个秦俭寄来的包裹。那天他们在鼓楼玩耍时,路径一个古玩店,店内的一只瓷花瓶引起了苏蔓的注意。虽然苏蔓在当时并没有问价格,但秦俭还是返回了那家店,并买下了那只瓷瓶。
  “请不要将它当做烟灰缸。”
  秦俭在包装盒内留下了这样一句话。苏蔓笑了,她当时只是觉得,这只花瓶和她老房子里曾放过的一只很像。
  “老妈可能会喜欢吧。”
  她是这样想的。但当她打算清洗一下瓶子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这只花瓶很浅。
  从瓶口往里面看,瓷内似乎积了一层厚厚的土,但从整只瓷瓶的分量来看,这只瓶子应该是空的。她用手指捅了捅那层被水沾湿的泥土。
  手指居然陷进去了。原来土层并不厚,而那下面似乎覆这一张柔软的皮革。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苏蔓揭开了瓶内那层覆了尘土的皮革,里面似乎还有东西。
  是一本书。一本保存完好的线装书。
  和许多古籍一样,蓝色的封皮,上面并没有写书名,书页不知是因存放时间太久而泛黄,还是原本就是这个颜色。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苏蔓拨通了秦俭的电话。
  “你搞什么鬼?”
  “什么?”
  电话那头,秦俭却是一头雾水。
  苏蔓将书摊开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她靠着沙发摆了个让自己觉得舒服坐姿:“你哪里搞的一本假古书在瓷瓶里,这是要给我惊喜的节奏?”
  她一边说一边翻开了书本的第一页,那是一行行娟秀的简体字,苏蔓觉得这字迹似乎有点眼熟。
  “喂,古人的习惯是从上往下竖着书写,可这本书里的文字是现代人惯用的从左往右的书写方式,没有常识!你从哪儿搞到这本书?”
  她说了一溜,电话那头却是喧闹的难以分辨人声,少顷,秦俭才开口:“苏娘娘,我不是说过吗,早上9点半到中午11点30,下午1点到3点,是我最忙的时候,没什么要紧事我这边就挂了啊,收市后我打给你。嘟——嘟——。”
  两道长音,秦俭将电话挂断了。
  苏蔓一愣,旋即对手机做了一个瞪眼的表情。
  “敢挂我电话,你死定了!”她嘴上那么说,眼睛已经转到了那页书的字里行间。很快,她读完了第一页,接着她有跳着翻了几页。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这竟然是一部自述式小说。而且,用的竟然是她常用的俯瞰式视角。这种叙事手法,曾被认为与传统的评书艺术有异曲同工的妙处,但由于时代发展,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全景式书写已渐渐被现代作家们所遗弃。
  苏蔓又翻回了第一页,反正闲来无事,她抱着参考一下也无妨的想法,开始了阅读。一页、两页,最初,她是以一个编剧的身份,审视着这个故事。
  一个女孩在地铁上睡着了,随后,她穿越到了明末清初的那个时代,附身在一个名叫布木布泰的蒙古族女孩身上……
  这是在网络小说中随处可见的穿越剧。毫无新意。
  苏蔓一边看,心里忍不住吐槽故事的不真实性。但当她读完第三、第四页,她觉得自己的心境渐渐变了,一会儿的功夫她已经读到了第十页。不知什么时候,她为自己泡了一杯咖啡。又读了十页,苏蔓发觉自己立场改变了,她已然站在了一个读者的角度,此刻,她是仰视着这个故事。
  时间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地流逝,苏蔓丝毫不觉得困倦,她不记得自己读了多少页,她只觉得自己被书中的故事,被字里行间的字句,深深吸引欲罢不能。这是她有生以来读过的最流畅的故事,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结尾,但当下的每一个细节,又如同醇香的佳酿,教人不忍大口吞咽。作者仿佛就寄生在她的心头,一字一句都连接着读者的脉搏,而剧情则如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蕾,缓缓绽放,苏蔓目睹这一全部过程。
  当她读完最后一页并阖上书本的时候,兴奋、悲恸、愉悦、无奈,被各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包裹着,苏蔓已经找不自己的存在了,她完完全全地被故事中人物的命运所牵动,良久,她才发现,自己的眼眶竟然是湿的。
  手机在沙发上嗡嗡振动,时间已是下午五点,屏幕上显示,有十个秦俭打来的未接电话。
    
  七
  
  秦俭表示并不知道瓷瓶内还夹带着别的什么。而苏蔓则开始相信,这是一个真实的个故事。有个女孩穿越到了古代,她经历了明末清初那段动乱的历史,最后,在她接受自己无法回到现代的事实之后,写下了这部小说,并将书本藏在了一只瓷花瓶中。
  而如今,这只瓷瓶连同瓶中的故事一起,落入了苏蔓的手中。
  苏蔓并没有将这个蹊跷的事完整地告诉秦俭。她知道秦俭在这方面是一个严谨理性的人,他从不看穿越类小说,更不会相信有这种事存在。她上网查阅了许多历料,又跑遍了北京的图书馆和档案馆,借阅了大量相关的古籍文献,她不眠不休地做着笔记,并将那本书上的文字誊抄到了自己的电脑里。苏蔓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着她,总之,她完全沉溺在了故事之中。
  据朝鲜官方志与流传到日本的关于清朝的历史书籍记载,清朝的第四代皇帝爱新觉罗乾隆,因有感祖先生活状态的窘迫,羞于将这些事实示于后人,他大量的销毁并篡改了清初的历史。
  所以,这本布木布泰自传的真实性,也就无从考证了……
  “小苏,苏蔓?你神游到哪里去了?”
  苏蔓正在神游,忽然,叶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苏蔓眨了眨眼,四周的场景已切换至东城区某家茶餐厅内。秦俭就坐在她的左手边,对面座位上的,竟是她公司的老板和老板太太。
  这时,她才恍然想起,自己原本是跟着秦俭来西塘之语喝茶的。邀请他们的,是秦俭的一位客户。
  “世界真是太小了,没想到苏蔓竟然是秦老师的爱人,”叶远望满脸堆着笑意,“这样也好,我最近也很想找机会与小苏好好谈一谈。那个,最近播出的那个新剧《戏梦北京》小苏也有看吧,用的是我们公司的剧本哦……”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对方似乎是在等苏蔓作出答复,但苏蔓一脸沉思的样子,闷不做声。
  这时,服务生将茶点一一端了上来。
  “边吃边聊,这里的叉烧包味道很好,”秦俭在一旁说道。
  “噢,是的,大家应该都饿了吧,”叶远望夹了个包子放到自己餐盘上,接着他又笑容可掬地朝向秦俭,“秦老师,你推荐的股票真好啊,这几天都快翻番了。接下来该怎么操作,是落袋为安还是继续持有,你得给我出出主意哦。”
  “我记得给叶总推荐的是骆驼股份吧,锂电池概念股……”
  “没错没错,从三月到现在已经涨了90多个点了……”
  可就当大家在那儿吃着茶点,热烈讨论着各自话题的同时,苏蔓的意识却再次陷入了那个故事之中,森林中穿梭的矫健骏马,不知名草叶上垂挂着的晶莹露珠,神情肃穆不苟言笑的女真人,一幅幅画面不断涌现。那些文字一刻不停地在她脑海中勾勒出各种图像,她仿佛在故事中看到了一切,甚至是她自己的高度——她永远都无法成为这样杰出的作家。
  一个能让文字与读者灵魂共鸣的作家。
  苏蔓看见大家有对自己说话,却完全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她只是木讷地点着头。
  直到叶远望突然以一种十分愧疚的口吻对她说:“……你知道的,在编剧这一行里,有时候除了能写,更要能拉到赞助,尤其是你们这些新人,这次之所以没有用你的剧本,也是因为制片方点名要了别人剧本。但你也看到了,电视剧中大量的情节,其实是出自你苏蔓的剧本,呃,说句心里话吧,当初我是这样考虑的,如果《戏梦北京》收视率不好,那咱们就算了,如果这部剧得到了大众的认可,那我就要求制片方在后面几集的制作中,在编剧一栏,加上你苏蔓的名字……”
  苏蔓隐约了解到,自己之前那个剧本其实是被公司以一种见不得人的方式抄袭了。而今天,她的老板竟然厚颜无耻地在她和秦俭面前坦白并承诺,可以加上苏蔓的名字。
  本来,已经很少看电视的苏蔓根本不会了解到这档子事。本来,以苏蔓的性格,面对这种事,很可能就忍气吞声了。
  “我想不必那么麻烦了,”她摇了摇头。
  “什么?”叶远望没想到苏蔓竟然会拒绝这样的条件。
  可他更没想到的是,在下一刻,苏蔓整个爆发了,她噌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两手支着餐桌西斯底里地吼道:“我说不必了,我不做了,我不会再拿我的剧本给你们这种混蛋公司了!”
  餐厅里所有人都朝他们望了过来,苏蔓拿起拎包就往外走。
  她很懊恼,自己明明不能失去这份工作的,她还有房租、房贷,将来还要有装修房屋的钱。她可能并不知道,这次发怒,也包含着她对自己的不满,为什么自己只能是一个碌碌无为的编剧?为什么自己写的字每个就值3分钱?
  她想哭,生活对自己真是不公平,她感到现在真是糟透了。
  “苏蔓!?”
  秦俭追了出来,“你怎么了?”
  他语气中带着些许责备的意思,他苦心安排的这次下午茶,是想以这种方式让苏蔓在将来的工作中,能够被多分配到一些创作剧本的机会。秦俭不曾料到叶远望的公司竟然对苏蔓做过那样的事,但让他更没有想到的是,苏蔓居然会甩手走人。
  ‘如果你因此丢掉了工作,我会内疚的。’秦俭这样想着,可一开口,话却变成了:
  “再怎么说,在刚才那种场合下,你太冲动了!”
  苏蔓睁大了眼睛,秦俭这话令她无法接受:“受害人是我!丢了工作的人也是我!你这是要责备我太任性吗!?”
  秦俭一时没了话,苏蔓还在继续:“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本来好好的什么都不知道,你却带着那个姓叶跑来刺激我!”
  “你先冷静一下。”秦俭上前想要抱住苏蔓,他知道,这种情况下解释越多就越麻烦。
  但苏蔓挣脱了他的臂膀,整条街的人都被她闹出的声音吸引了:
  “你让我怎么冷静,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的生活现在一团糟!我曾以为自己拥有的,我努力追求的,原来都像是假的,一觉醒来发现什么都没有了……”
  她彻底失控了。
    
  八  
  
  “对不起。”
  苏蔓对着镜子,点燃了一根烟。
  “对不起,叶总,当时我脑子短路了,其实……这份工作对我来说很重要……”她试着练习如何跟老板道歉,但才刚刚开头,她便不耐烦了。
  她踩着拖鞋在卫生间里转圈,使劲挠头,背对着镜子蹲下,最后,将烟蒂丢进了坐便器。
  “见鬼去吧。”
  她突然决定还是去求职网站上看看。但在国内,尤其是在北京,最不缺的就是她这类低不成高不就的“文字工作者”,记者、编辑、编剧……不要钱也愿意排队当实习生的文青不会比建筑工地里搬砖砌墙的工人少。还真是应了业内那首打油诗:昨日去面试,归来泪满巾,问遍求职者,皆是读书人。
  想到这里,苏蔓心底刚燃起的求职热情便降到了冰点。
  “怎么办呢,都一把年纪了,跑去当小三也没人愿意养啊,”她自嘲了一番,又觉得这么想挺对不起秦俭的,“秦俭啊秦俭,你怎么就捡了一个剩女呢?”
  百无聊赖之下,苏蔓再一次翻开了那本来历不明的小说。对她而言,穿越倒是一条摆脱现实困境的出路。
  “出路?”
  苏蔓心里莫名其妙地蹦出了这两个字。顿时,一个想法,在她心底萌发了。虽然,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虽然,苏蔓对这一瞬间的想法只付之一笑,犹如她刚刚跳跃式地想到当小三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且她相信,自己永远不会将这些“以调侃自己为目的”、“仅仅是为了轻松一下气氛”的想法付诸行动。
  但让苏蔓万万没有想到的却是,几周之后的一个偶然事件,恰恰促成了她的这个想法。而正是因为这个想法在先前已经萌发,使得她在面对选择的时候,并没有抗拒和阻止事态的继续发展。
  由于不用再去市中心的写字楼上班,苏蔓将房子租到了四环以外。尽管母亲反对,并提出愿意拿自己的一部分月收入补贴房租,但最终还是在苏蔓的劝说下,搬往了新的居所。
  “郊区更安静,空气也更好。”
  苏蔓这样说。
  秦俭帮着搬运家里小物件。东西并不多,除了电饭煲、豆浆机之类的小家电,剩下的就是些毯子被褥。
  “其实,你可以考虑搬到我的公寓去,正好有个房间是空着的。”见苏蔓的新租的房子只有一间卧室,想到之前的那件事,心里多少有些愧疚。
  可苏蔓却白了他一眼:“流氓!你想多了。”
  秦俭只好无辜地摊了摊手。
  这是一个新小区,到了夜里,整栋楼熙熙攘攘只有几户人家开着灯。吃过苏妈妈做的晚饭,秦俭驾车回了自己的公寓。在上楼前,他发现苏蔓将她的平板电脑落在了车上。这还是去年圣诞节,秦俭送她的礼物。
  “暂时放你那儿吧,我还有手提。”电话那头,苏蔓这样说。
  第二天早上7点,苏蔓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一只哈士奇的照片。
  “秦老师,你是要作死吗?,”她还没睡醒,声音沙哑得就像被埋在了土里,“你知道我失业后一直都是昼伏夜出的作息……”
  电话那头,秦俭的声音则激动万分:“苏蔓,我昨晚读了你的新作。你知道吗,太让人震撼了。”
  “新作?”
  苏蔓还一头雾水。她已经很久没更新自己的连载了。
  “昨晚,我用你的ipad看电子书,连接wifi之后,金山快盘提示说有一个新建文本已更新。我一时好奇,就点了进去……”
  听到这里,她顿时清醒了,秦俭仍在说:
  “没想到是一篇小说,我一看那种叙事风格就知道是你写的,不过笔法比以往任何一部作品都要纯熟……”
  “秦俭,等等,你可能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苏蔓连忙解释。
  可对方丝毫没有等等的意思,他显然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太震撼了,”他第二次提到了震撼这个词,“虽然我不是专业的作家,但我觉得这简直是一部无可挑剔的作品。我读完第一页就整个被故事吸引了,一句接一句,一页接一页,怎么也停不下来。你早就应该把这个作品发布到网上!不,我有几个出版界的客户,我相信他们一定会愿意出版这部小说。”
  电话那头传来推拉抽屉的声音,苏蔓猜这是秦俭在翻找什么东西,她立刻想到他或许是在找名片、笔记本之类记录客户联系方式的东西。
  苏蔓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她很想阻止秦俭,但在电话里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一切。她只好大声质问:
  “等等,你听我说好吗?你在做什么,你要干嘛!?”
  “我准备给出版社的朋友打个电话。”
  “不要。”
  苏蔓浇了他一头冷水。
  “为什么?你成功了,这会是一部让世人知道你存在的作品……”
  “我们见面了再说。”
  苏蔓挂了电话,并以最快的速度起床、梳洗,出门。一路上,她心里很乱,秦俭的建议让她心动,但如果对外宣称这小说是自己写的,这种行为和叶远望公司干的那些事又有什么区别?
  但在她的心底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仿佛个声音在对自己说:有什么不可以呢,谁会那么搞笑,把自己的手稿藏在一只不起眼的瓷花瓶里?那个神秘的作者,也许早就不在了。
  “不可以,”她使劲摇头。
  一个小时之后,她见到了秦俭。
  “你不能将小说公布于众。”这句话,苏蔓在公交车上已经反复练习了几十次。她决定要坚守底线,但她没法解释小说的来历,“如果我说这个小说是我无意中捡到的,你信吗?”
  这种说法让秦俭产生了误解。
  “我相信,每一个灵感的迸发,总是偶然的。这个故事很离奇,可你捕捉到了,还完美地写了下来……”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苏蔓使劲挠着头发,她没吃早饭,也许是低血糖引发了精力溃散,此刻,她需要点根烟让自己镇定下来,但她已经答应戒烟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秦俭的思维模式则少一些想象力,他更趋于理性,“你之前遇到过剧本被公司抄袭的事,所以你现在更珍惜你的这部作品,我接触过一些作家,作家也炒股,他们无一例外地视自己的作品为生命……”
  “不,不可以。”
  苏蔓要抓狂了,可秦俭还在继续: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那几位客户,他们都是道德人品俱佳的前辈,他们与叶远望不一样。就算这个故事不具备出版的条件,他们也将从此对你留下深刻的印象。”
  苏蔓还是一个劲地摇头,秦俭则温和地握住了她的双肩。
  “听我说苏蔓,你需要尝试一次,这将会是你人生当中的一次重大的利好。当你踏出了这一步,你就不再是每个字只卖3分钱的网络写手了,大家会看到一个脱胎换骨的你,你将创造穿越小说的经典,及以你名字命名的苏蔓式小说风格,你会被更多人关注,你的其他小说会被更多人支付购买,”说到这里,他紧紧地拥抱了苏蔓,“你不是一直想给妈妈买个房子吗?这将是你自己挣来的。”
  这一天的天空有些灰霾。太阳挂在天上,就像一块白色的圆饼,苏蔓觉得自己的心也如天上的圆饼一样,被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给遮掩了。
    
  九
  
  北京大学英杰交流中心的阳光大厅内,黎梳云的故事还在继续: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如我们在故事开头讲到的那样,苏蔓以紫陌红尘的笔名将题为《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的小说在网上连载。一周之内,点击率超过了七百万次。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不停地呈几何倍数上涨。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电子邮件被发送到她的邮箱,大多数是来自她的粉丝,还有一些来自她的同学、以前的同事及亲友,甚至,每隔几日就会有人写几万字的评文送给她,以此来表达内心的敬意和难以抑制的激动情绪。很快,有出版商主动联系到她,称愿意为她策划并出版《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的实体书。总之……”
  这时,从后台走上一个人,在黎梳云的耳边细声说了几句。黎梳云微笑着点了点头,接着她略微加快了语速:
  “总之,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苏蔓的人生完成了从困境到顺境的转变。一个美好的未来向她敞开了双臂。咳,刚才举办方的老师很体贴地提醒我说,其实本次签售会有上下两场,中间有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那么,我们先暂停一会。谢谢大家。”
  她向观众席深深地鞠了一躬。掌声在四周响起,直到黎梳云走进后台,掌声才告结束。
  到了后台,有学生为她送上了矿泉水。
  “谢谢,”黎梳云接过水瓶,礼貌地朝对方点了点头。接着,她离开了后台。
  “当老师真辛苦,我站了那么一会,就感到累了。”
  当遇到师生的时候,她这样说着。可周围的人反倒笑了。
  “其实,您可以坐着给我们讲。下半场的时候,我们在台上摆一张椅子吧。”
  大家都显得十分热情。
  “谢谢,不过还是算了,前后保持一致吧,对了,洗手间怎么走。”
  “从这走到底,右转,有标识。”
  “谢谢。”
  在学生的指引下,黎梳云来到了一个走廊的尽头,其实她并不想去盥洗间,她只是想找一个没人的角落。四周可能刚除过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青草气息。
  黎梳云正打算舒展一下疲惫的精神,却不料,一个女孩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黎老师,能打扰您一下吗?”
  黎梳云本能地转身,结果两个人都愣住了。她忘了自己手里正夹着一根烟。
  “呃,抱歉,”被人撞见在北大校园里抽烟,还真是一件抱歉的事,黎梳云尴尬地笑了笑,忙解释道,“这个是电子烟,你看,呼出来的都是水蒸气。”说着,她示范着抽了一口。
  女学生被她的话逗乐了:“您不必紧张,莫言老师也曾躲在这里抽烟。”
  “是吗?”黎梳云不经意地抚了下额头和眉心,“人上了年纪,有时候,会需要借助外力来使自己集中注意力。”她这是替自己和莫言做了注脚。
  “呃,你找我有事?”
  “有,”女学生使劲点了点头,接着又皱了皱眉,仿佛她下面要说的事,需要对语言进行周密的组织,“我可以邀请您下场担任一个网文群杀的文字评委吗?”
  黎梳云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噢,您可能不知道什么是群杀,”女学生忙解释道,“群杀就是……”
  “我下过群杀。”
  这种情况下,确实没什么回答能比这一句更节约双方的台词了。
  “天啊!”这次轮到女孩瞪大眼睛了,“那你一定要担任这个评委,因为这是我人生第一次群杀哨!”当发现黎梳云也曾是自己的同志,她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
  黎梳云心里长长地“噢”了一声,她手里转玩着电子烟,脸上却露出了为难的表情:“我能不能以写手的身份下场?评委要读太多帖子,太辛苦。”
  “当然可以啊,”女学生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可为什么呢?”
  听女孩这么一说,黎梳云狡黠地笑了:“写手不是可以码一句话当杀帖吗?”
  “啊!不行不行,作为前辈怎么可以这样懒散呢!”
  两人开怀地笑了。
  
  十
  
  三十分钟以后,黎梳云重新站在了演讲台前。听众席上,依然坐满了人,大家翘首以待。
  “第八章……
  “虽然,《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一书为苏蔓带来了人生之中的转折,但同时也给她带来了无尽的自卑与愧疚。”
  
  苏蔓终究不是小说的原创作者,这件事犹如寒冬深夜里的梦魇,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的精神,令她提心吊胆。每当有人在街上认出她并向她索要签名或请求合影时,她总会恍惚地以为是小说的原作者来向她索要版权。她变得敏感、孤僻,不敢独自出门,且每次出门总觉得有什么人正盯着自己。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年,在这段时间里,苏蔓与秦俭结婚了,他们搬进了一套三居室一百三十方的公寓。在那里,苏蔓终日忙于她的创作。她希望自己能写一本超越《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的小说。这是她能想到的解决这个结症的最好方法。
  但她毫无头绪,她开始专注于一字一句的雕琢,许多灵感曾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废寝忘食地写作,但每每只是一个开头,便无法继续。她不能忍受自己词汇的匮乏,她不能忍受自己想象力的枯竭,甚至,她为自己无法设计出合适的人物动作而感到沮丧。
  对杰出的作家而言,创造经典往往只是时间上的事,而超越自己曾经的经典,则可能是一辈子都无能为力的事。
  《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无疑是一部由天才创作的经典,一想到这里,她心头便如被巨石压迫着一般,喘不过气来。
  秦俭看不过去了。他希望苏蔓能多一些时间陪伴自己,而不是永远将自己关在书房里。
  “你需要休息,不要把自己绷得太紧了。”
  但苏蔓所面临的压力,是他无法感同身受的。秦俭也有他的困扰。
  秦俭的父母也几次提出想来北京看看,秦俭知道他们的目的,无非是想催促这对他们早日要一个孩子。但现在不是时候,秦俭甚至没有机会与苏蔓沟通这件事。他婉拒了父母的要求。
  “我下个月要出差去上海,还是我来浙江看你们吧。”
  就这样,秦俭去了南方。临走时,他将一盒戒烟糖放在了苏蔓的电脑桌上,并留了张字条:
  “心情烦躁的时候试试这个。”
  他是个细心的南方人,每当这种时候,苏蔓都会痛下决心,要从此过正常人的生活。
  秦俭走的第二天,苏蔓早早就起床了,她收拾完寝具,吃了早饭,为自己冲了一杯咖啡。
  “不着急,可以慢慢写。”
  她自言自语地说着,打开了电脑。不经意间,她发现电子邮箱里的信件又满了。于是,她决定先处理邮箱。出版社将苏蔓的电子邮箱印在作者简介里面,所以,大多数邮件都来自购买了她实体书的读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苏蔓的客户。是必须与之沟通与维护的群体。好在邮件内容往往很简略,除了少数会送上评文的重度文字爱好者,大多数读者会以一句话来表达自己的内心,如“很喜欢你的书”、“已经是第N遍阅读了,真是百看不厌”之类,但也有人喜欢提一些问题,如“大玉儿和多尔衮之间到底有没有真情呢?”之类让人哭笑不得的邮件。
  但当苏蔓准备点开当天的第八封邮件时,邮件的标题引起了她的主意。
  这是一封题为《献给杰出作家一个故事》的邮件。
  苏蔓笑了,真是什么样的邮件都有,她点开了那封邮件,发现内容很长,附件中还夹带着一个WORD文本。苏蔓顺着标题往下读:
  “《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的作者:
  “你好!
  “很抱歉以这种方式打扰到你,读完你的小说之后,我感慨万分,很想邀请你一起喝茶,但由于身体上的一些不便,又因为没有其他的联络方式,我只好将自己想说的,全部写入信中。我很想知道,你是在哪里找到那只瓷花瓶的……”
  读到这里,苏蔓耳边顿时嗡得一长声,紧接着她觉得眼前暗了下来。
  该来的到底是来了。
  她下意识地去拉抽屉,却发现自己的右手正不住地颤抖,她顾不了这些,从抽屉里找出一根烟塞到了嘴里。
  书房里再次被烟雾缭绕。
  烟燃到一半的时候,苏蔓稍稍镇定些了,她决定继续读下去。
  “相信你此刻一定会十分惊愕,也许你正强作镇定,也许你会因为没有勇气面对而删除这个邮件,但我想说的是,假如你删除了本邮件,你可能会错过你人生中的第二只瓷花瓶。”
  信中的措辞,隐隐带着讽刺。苏蔓觉得脸上火辣辣,相信颜色也已难看到了极致。
  “不过,希望你要惊慌失措,我并非想要问你索要什么,相反,我很希望你能帮我完成一个心愿。我想你会需要这样一个机会来证明自己。而这可能正是我与你之间一段奇异的缘分。
  “我会提供一个故事,希望你能以自己的文字将她写出来,作为《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的续作。当然,你也可以拒绝,那么我们之间的交流也将到此结束。另外,你不必回信。
  “女孩的名字叫林夕……”
  
  十一
  
  女孩的名字叫林夕。她是一个重度文字爱好者。她喜欢阅读各类书籍。阅读是她的生命,在文字之中,她因工作而压抑的神经得以释放,通过阅读,她的精神世界得到了无限的拓宽。她喜欢交书友,喜欢寻找志同道合者,在与大家一起谈论小说、散文以及诗歌的同时,她找到了自己的存在意义。
  “人在这个社会中,不应该仅仅是一个可以被任意替换的零件,一个忙忙碌碌只为迎合他人需要而存在的个体,人需要活出自己的价值,通过阅读与思考,通过分享想自己的感知与心得,对我们已知的事物进行再创造……”
  这是她写在自己博客中的一段话。犹如对自己生活方式的诠释,她热忱积极的人生观,吸引着许多志同道合者,大家形成了一个朋友圈。在这个圈子里,人们彼此聊着看过的书,评论故事中的人物和剧情,甚至分享自己创作的文字。
  林夕便是通过这个圈子结识了身处千里之外的杨云。他们虽然不在一个城市,但很快双双坠入爱河。林夕是幸运的,交往两年之后,杨云决定辞去原先稳定的工作,他来到林夕所在的城市,打算与她携手创建一个幸福的家庭。
  “这种事,总该男方主动一些,怎么能让女孩子背井离乡呢。”
  杨云的话让林夕颇为感动。一开始,他们的生活十分清苦,但杨云从不抱怨,他甚至常常内疚。
  “如果我能挣得多一些就好了。”
  他白天努力地工作,晚上会去夜市摆摊,卖一些从批发市场采购的毛绒小玩具补贴家用。周末,杨云会带着盒饭去林夕工作的卖场,陪她一起加班,再一起搭乘末班地铁回家。日子就这样简单地重复着。直到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是林夕的生日,杨云在家里准备了晚饭,他还特意从网上订购了食材,做了林夕喜欢的韩式料理。可林夕在下班的途中接到了卖场主管的电话。
  “卖场晚上要盘存,我要到九点才能下班。”她满怀歉意地在电话说解释,最后她还不忘说了句,“等我回来,不许偷吃生日蛋糕。”
  林夕又一次搭乘着地铁回了卖场。正值下班高峰期,地铁里挤满了人。林夕戴着耳机线,正通过智能手机的听书APP听着有声小说。那是杨云帮她在网上找来的《孝庄秘史》,她喜欢这个故事,已经听了许多遍。正当她一边听着小说一边数着车载多媒体屏幕上已经烂熟的站点时,突然,从轨道列车前几节车厢的方向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有那么一瞬间,林夕感到自己像是失重了,竟然从坐着的椅子上飘了起来。但下一个瞬间,她眼前一片漆黑。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林夕感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压着自己,压得她不能动弹,难以呼吸。渐渐的,她失去了知觉。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一阵摇摇晃晃的颠簸感弄醒了,但眼前依然什么都看不见,她觉得好累,手和脚都僵硬着抬不起来,昏昏沉沉之间,她再一次睡着了。又过了好一会,仿佛有什么人在说话,但声音太小,她挣扎着想要动一下,这时,颠簸感戛然而止,她闻到有一股特别清新的气息,充斥在她的四周并很快填满了整个胸腔,另外,似有什么人正搀扶着她的胳膊。
  但她并没有被扶起身,而是被“咕咚”一声推了下去。
  林夕“啊”得一声尖叫,她睁开了眼睛,一缕刺眼得光照得她睁不开眼,待眼前的景物由模糊渐渐变得清晰,她发现自己正坐一辆马车的车轮旁,而在她面前,是一面高大的城墙,城墙上还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两个大字:阳沈。
    
  十二
  
  林夕立刻意识到这两个字应该是沈阳。但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这时,她身边走近了一个女子,笑呵呵地对她说了几句她完全听不懂的话。
  “嗯?……啊?”
  林夕瞠目结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在这时,沈阳城的城门打开了,从里面开出一队人马,为首的一个人骑着匹白马,远远地就冲着他们大声唱起歌来。
  或许那是一种在特殊场合所需要使用的特殊喊话方式。尽管林夕一句话也听不懂,她身边的那个女子还是拉着她的手,与她一起朝那个骑马的男子迎了上去。
  两天之后,林夕才知道,那天其实是她的婚礼。正确的说,是博尔济吉特氏两姑侄嫁给后金八王子皇太极的婚礼。不是什么摄制组的拍摄,也不是什么愚人节搞怪,不知道什么原因,林夕现在的身份已经成了《孝庄秘史》里的博尔济吉特氏,在经历了无数个成为哑巴和聋子的日子之后,林夕终于接受了这个难以置信的事实——自己穿越了。
  最初,当人们与她说话的时候,林夕只敢微笑。她不懂蒙古语,更别提女真人的语言。她偶尔还是能够从一些仆从和下人的口中听到一些零散的汉语。多数是一些山东话。但他不敢与人搭讪,林夕保持了她有生以来最大的谨慎。
  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了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更让人奇怪的是,这个男孩的眉眼神态竟与杨云有几分相似。
  “怎么回事?”林夕心中充满了疑惑,可还未等她开口询问,这位穿着体面的男孩便热情地冲着她喊道:
  “布尔布泰,%¥#¥@*&……”
  林夕只能听懂布尔布泰是自己的名字,她太需要恶补女真语了。而这位少年的出现,让她有了另一个疑惑,难道自己现在的身份,正是前世?
  “如果遭遇火灾,请遵从安全出口的指示进行逃生;如果发生地震,请赶紧前往开阔地带;但遇见穿越,该怎么办?”
  林夕一边学习着女真话,一边还不忘调侃自己。让她觉得事情并不算太糟的是,至少“杨云”就在她的身边。虽然此刻他的身份是大金国十四贝勒多尔衮。
  “算起来,我是你的嫂子呐,”想到这里,林夕觉得有些不太妙,“看来是一段孽缘咧。”
  多尔衮自然听不懂林夕在说什么,他以为那是布尔布泰的家乡话。他经常会无所顾忌地拉着林夕在宫殿内四处游玩,教林夕说女真语,好在作为林夕丈夫的八阿哥皇太极对这类事也并不在意。在未被汉文化浸渍之前,女真族重家族而轻礼教。况且,皇太极所宠爱的,是布尔布泰的姑姑哲哲。
  让林夕真切体会到时代危机感的,是多尔衮的母亲阿巴亥。
  那是一个初夏的傍晚,院子中的栀子花正散放着淡淡的馨香。一身白色旗服的阿巴亥突然出现在林夕与多尔衮的面前。她是来找多尔衮的,本来,以她这样尊贵的身份,派个婢女来传唤就足够了,她的到来让林夕多少有些紧张。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布尔布泰呢,都是一家人不必拘束,”阿巴亥丝毫没有大妃的架子,或许多尔衮内心洋溢着的那份热情与随和,正是源自他的母亲。
  阿巴亥很漂亮,这在满族女性中十分罕见,她垂眸轻抚多尔衮额头的样子,让人看到了一个充满慈爱的母亲。
  “阿哥又长高了,额娘裁了几件新衣裳,就搁在你屋那个樟木箱子里头。”
  多尔衮则小声地说:“额娘,布泰在呢。”
  阿巴亥笑了,她略微抬起眼,看着林夕:
  “布尔布泰。”
  “在,大福晋。”
  “我的这位阿哥与他的几个兄弟不同,是个心思细腻的人,还喜欢把事儿都藏在心里头,你是他的嫂子,兄嫂如母,他若愿意和你说话,你便当他是你的儿,多开导他。”
  “这……是。”
  林夕应着话,心底下却琢磨:“大福晋这是在告诫我要理清与多尔衮的关系?”随即想到自己平白多了个这般岁数的“儿”,只觉得两颊隐隐发烫。
  当天夜里,一个婢女将一套孝服拿给了林夕。
  既令人感到突然,却又在必然之中,大汗努尔哈赤死了。
  
  十三
  
  跳动的烛火使屋内的光影不住晃动,犹如林夕心中的不安。她神情呆滞地望着面前的这套粗麻孝服,脑海中不停涌现出阿巴亥离去时的背影。宛如一阵带着栀子花香的微风,还未来得及仔细分辨,就已经浸没在回廊的尽头。
  阿巴亥离死不远了。
  努尔哈赤死后,阿巴亥被勒令殉葬。这是被后人所熟知的历史。林夕的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情绪,像哀伤又像颤栗,有激动也有迷茫,努尔哈赤和阿巴亥的结局提醒着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与历史上记载的应该不会有什么出入。她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所处时代的真实性,她开始庆幸自己是布尔布泰,而不是别的什么人,将来她会是顺治的母亲,康熙的祖母。更重要的是,从今往后将要发生的那些大事件,她都如数家珍。
  但她还是忍不住为多尔衮的遭遇感到痛心,“杨云会怎样?”此刻,她已将多尔衮和杨云混为一体了。
  七天之后,她见到了多尔衮。多尔衮牵着马,马鞍后头绑缚着行囊。
  “布尔布泰,我来向你辞行。”
  “大汗还未入土,你这个时候,是要去哪里?”
  “八阿哥继承了汗位,你以后就是汗王的侧福晋了。”多尔衮笑了笑,仿佛是诚心来道喜的,只是立刻又苦下脸说,“而我,要回长白山的故居去。”
  林夕愣住了,她惊讶地眨了眨眼:“谁准你回长白山的。”
  “是我自己……”
  “简直胡闹!”
  林夕有些生气,更有些担心。她生气的是,多尔衮做出这样的决定,竟不和自己商量一下;而担心的是,多尔衮这一走,是不是有悖历史?当然,这还是其次,“杨云”可是她在这里唯一的熟面孔啊。
  多尔衮有他自己的理由:“他们赐死了我额娘,沈阳城已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君位的交替必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阿巴亥的死也必然会对多尔衮造成伤害,或许林夕是因为早就知道阿巴亥的结局,所以并没有太大的惊愕,相反,多尔衮会选择逃避,是她始料未及的。
  “懦夫,”她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若这话是杨云说的,她一定会狠敲对方的脑门,打醒他。
  多尔衮仍在那儿自怨自艾:
  “坐守锦州的明将是个厉害的角色,父汗几次都攻不破锦州城,八阿哥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带着族人去拼杀,他刚坐上汗位,一定会先排除异己。我……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
  “既然如此,你快滚吧。”
  “啊?”
  多尔衮没想到林夕会这样说,林夕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刻薄,她明明想要安慰对方,可话一出口却变成了尖锐的讥讽:“大金不需要你这样的懦夫!”
  “布泰,你——!”
  “想要别人同情你的遭遇是吗?”林夕攥紧了右拳使劲在身旁一掷,“大汗亡故,大金举国哀悼,汉兵随时可能来犯,东方的朝鲜,是大明的盟国,到时候也会遥相呼应。大福晋被赐死,我也替你难过,但你身为爱新觉罗的子孙,在族人腹背受敌的时候,你先想到的竟然个人的得失,大福晋泉下有知,只会以你为耻!新君初立,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大汗需要他的兄弟们与他同舟共济,哪有功夫害你!?都说爱新觉罗家的男人,各个都是盘旋在高空的海东青,飞得高看得远,可你看看你,目光竟如此狭隘,只看得到眼前那半寸地方!”
  被她这么一说,多尔衮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足不出户的布尔布泰竟然能说出这番话来,但随即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顿时也冒上了火:“你是大汗的侧福晋,你当然这样说!可……可那个被赐死的人,偏就是我额娘啊!”
  林夕毫不示弱,她挺直腰杆,身子便好似拔高了一节:“大福晋那天说了,她不在,我就是你额娘,有我在,看谁敢为难你十四阿哥!”
  她本就站在屋前的石阶上,话说得急了,身子稍一前倾,看多尔衮的目光,便成居高临下的俯视。多尔衮不禁后退了半步。两人就这么僵持了片刻。
  这时,檐角挂着的一对风铃,在清风的拂弄下叮铃作响。
  林夕叹了一口气:“
  说什么也不许你到深山老林里去。”这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转折,与之前相比,她的语气温和了许多。
  多尔衮则不屑地撇了撇嘴,他仿佛这才明白过来,林夕那句“有我在,看谁敢为难你十四阿哥!”的意思。
  “就你?”
  他心中反问了一句。在他看来,这简直是个笑话,布尔布泰凭什么保护自己?自己又哪有如此不堪,竟需要一个女人的保护?多尔衮扭头走了,可走时的心情,和来时,已截然不同。
  “你已经十六岁了,要像个男人!”
  林夕并不知道,这是多尔衮第一次听人这样对他说。
    
  十四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大概是电子邮件容纳不下那么多的文字,但苏蔓从文字风格上已经可以得出结论,对方应该是《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的作者。
  苏蔓使劲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自己犯了一个大错,但对方发这封邮件的目的是什么?那个人又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手稿遗落在瓷花瓶里的呢?
  “难道真的有穿越这种事?”
  苏蔓的心底翻滚起越来越强烈的好奇,她给对方回了邮件:“不知道是否方便,我想当面与你谈一谈。”
  她鼓起勇气点击了发送。接着,她又点开了邮件附件中的WORD文本。与她想的一样,后面发生的事,都写在这个附件里。
  皇太极继承汗位之后,并没有为难多尔衮,相反,他还接受了多尔衮的建议,先东征朝鲜稳定后方。当然,这里面少不了林夕为多尔衮的出谋划策。
  “这是我对大福晋的承诺,”林夕这样对多尔衮说,但她心里明白,这份感情并非纯粹源自那句兄嫂如母的责任,更多的是出于她自己无法实现的对杨云的感情。
  每到夜里,林夕会跪在文殊菩萨座前,为多尔衮祈福,祝愿他能得胜归来。
  历史与书本中所记载的,没有分毫差别。
  大金征服了朝鲜,平定了蒙古。多尔衮又一次提出,从人迹罕至防备松懈的长城西北角潜入中原,偷袭大明的北京城。皇太极准了他兄弟的建议,这一次偷袭,令惊慌失措的大明皇帝相信了谗言,镇守锦州的明将袁崇焕被处死,至此,山海关外,女真族再无敌手。
  就在男人们在外面征战的这段时间里,林夕也为爱新觉罗家族添了一名男丁。皇太极亲自为孩子取名福临,意为天降福运于大金。
  “臣妾有一个小小的请求,”林夕从未向皇太极提过任何要求,她突然这样说,皇太极自然欣然允诺。
  “你说吧,要我赏赐你一些什么?是金银珠宝还是绫罗绸缎?”
  在皇太极的看来,身为侧福晋的布尔布泰一直是一位恭俭娴熟的妃子,发髻上甚至连一枚像样的珠钗都没有。但林夕所求的,却并不是这些:
  “这些贵重的东西,大汗应该将它们赏赐给在前线立功的将领。”
  “哦?那你说说,想点要什么?”
  当时在场的还有布尔布泰的姑姑,大福晋哲哲及她的一班侍婢,林夕低头顺眼,小心翼翼地说道:
  “臣妾是希望,大汗能让屡立战功的十四贝勒教授福临拉弓骑马。”
  她其实是变相地为多尔衮讨要官爵。
  皇太极呵呵地笑了:“说起来,多尔衮是个细心的人,他若肯教,会是一位好太傅。”
  但皇太极只是这样一说,事后却并非兑现。
  这事一直到皇太极宾天之后才得以发酵。
  “陛下生前曾想让十四贝勒辅佐皇子。”这话,由哲哲提了出来。有了来自后宫的支持,多尔衮顺利地成为了大清的摄政王。
    
  十五
  
  “叮咚。”
  不知又过了多久,电脑上传来一阵提示音。系统收到了一封新的电子邮件,是之前苏蔓发送邮件的回信。她点开了来信,内容十分简短:
  “我在北京安贞医院,住院部6楼6102床。”
  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了,苏蔓匆匆离开了公寓。她叫了一辆出租车,以最快速度赶到了医院。上楼的时候,苏蔓感觉手脚不住地打颤,她重重地喘气,这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心中的不安与身体的疲惫在此刻开始显现。虽然已过了探望的时间,但她还是来到了住院部6楼,推开病房那扇厚厚的门,苏蔓终于到了那个神秘的作者。
  那是一个看上去只有二十来岁的女孩,苍白的面孔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憔悴。
  “你……怎么了?”苏蔓站在门口不敢靠近,她的声音很轻,可能只有自己才能听到。
  女孩朝她看了看,没有说话。记录心跳的仪器有规律地滴滴作响。
  “你是《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的作者?”苏蔓再一次开口,她没想在女孩面前掩饰什么,她心中存有太多的疑问。
  女孩点了点头,她微微开启嘴唇,声音显得十分虚弱:“没想到,你真的敢来。”
  “发生了什么事?”苏蔓缓缓地靠近病床,她仔细观察着这个让她无数次感到自卑和愧疚的作者,没想到竟是这样年轻。
  “地铁出了事故,我醒来的时候,就躺在这儿了。”
  “原来如此,”苏蔓心中好像明白了,但似乎还有更多的疑惑没有解开,“你在昏迷中做了一个梦,然后写下了那个故事?”
  那为什么小说会在瓷花瓶里?
  苏蔓靠近了病床,她缓缓地蹲在女孩的身边,床边没有凳子,她几乎是单腿跪立。
  “不,”女孩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她笑了,笑得很诡异,“如果我说,我真的穿越到了那里,你信么?”
  
  苏蔓回到公寓的时候,已是凌晨2点。手机正躺在沙发上嗡嗡地振动个不停。是秦俭的电话。
  “喂,秦老师?”
  “你去哪儿了?怎么不接电话,我都快急疯了!”电话那头传来了秦俭焦急地声音。
  “我没事,”苏蔓将电话设置成了免提,接着她整个人蜷曲在沙发上,“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秦俭敏锐地捕捉到了苏蔓低落的情绪,“是不是家里有事?要不要我马上回来?”
  苏蔓没有回答,她环抱着自己,整个人缩得更紧了。
  “妈妈病了?”
  “不是。”
  “你低血糖又犯了?”
  “没……”
  “我马上飞回来。”
  “秦老师。”
  “嗯?”
  “别挂电话好吗,我有事跟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苏蔓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对方。包括那本藏在瓷花瓶里的书,包括那个女孩林夕……
  “清朝第四代皇帝乾隆不想让后人知道满族人的祖先在长白山的生活状况,他觉得这是一件羞辱先祖的事,于是将所有关于女真族的历史文献都烧毁了。林夕知道这件事,于是她将自己写的故事藏在了一个瓷花瓶里,并托人将瓷瓶带出了紫禁城。故事就是这样,其实,我不是那小说的作者,我是一个抄袭者。”
  说完,苏蔓哭了,她感到如释重负,但情绪还是驱使着她嚎啕大哭。她愧疚于自己的行为,她嫉妒对方的才华,她恨自己急于求成,最终一失足成千古恨。
  
  十六
  
  天空已经渐渐露出了灰白,秦俭的电话还有没有挂断。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我要公开这件事,我不能将别人的成果占为己有。”
  “不,等等,”秦俭当即提出了反对,“我们再将这个事捋一捋,这个事,谁会相信呢?穿越,这种事只会发生在小说里,你把这个事公布之后,大家只会觉得你疯了。”
  “这是真的!”
  “这不可能是真的,对方可能是一个骗子。北京地铁发生事故,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新闻里没有报导?”
  被秦俭这么一说,苏蔓楞了一下,但随即便反驳道:
  “也有可能是消息封锁。”
  “怎么可能,现在是什么年代了,随便一个手机客户端就可以传播新闻。微博上有类似的传闻么?还有,你说的那个蓝色封皮的笔记本,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见过,还记得Sundaybar吗?那天我见到你拿着那个本子写个不停。”
  苏蔓又是一愣,她突然觉得有些天旋地转,秦俭还在那头说个不停,但声音已经渐渐模糊了,苏蔓感到自己的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
  “苏蔓,苏蔓你在听我说吗?你上次还骗我说你在安贞医院打胎呢,你这次是不是又……”
  手机突然自动关机了,打了一夜的电话,大概是电量用尽了。
  苏蔓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突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她赶紧跑入书房,启动电脑。之前电脑并没有关机,只是进入了省电待机状态。她滑动鼠标,屏幕上出现的仍是收发电子邮件的页面。
  可她翻遍了电子邮件,却没有找到那封让人胆战心惊的邮件。
  “怎么回事?”
  苏蔓觉得这一切都无法解释。她拍打着自己的脸颊,这不是在做梦。
  还有最后一个证明事情的方法。再去一趟安贞医院住院部的6楼。
  时间已是早上5点,公寓楼附近并没有出租车。苏蔓只好搭乘地铁。早班车上并没什么人,空荡荡的地铁车厢微微晃动着,车载多媒体的屏幕机械地播报着站点的名称,苏蔓的大脑正混乱不堪。突然,从轨道列车前几节车厢的方向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有那么一瞬间,苏蔓感到自己像是失重了,竟然从坐着的椅子上飘了起来。但下一个瞬间,她眼前一片漆黑。
  这一刻,苏蔓的思维突然清晰了,无数画面从她眼前掠过,长白山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骑着马的女真人,在夜市摆摊的杨云,躺在病床上的林夕……最后,是那盒秦俭送她的戒烟糖。
  “秦俭……”她很想说些什么,可嗓子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十七
  
  黎梳云缓缓地阖上了讲台上的那本书,她冲着观众席微笑示意:“我想很想继续讲下去,一直讲到故事结束,但我的出版商肯定会对此不满。”
  大家笑了。黎梳云继续说:“其实,贵校的图书馆已经订购了五十册《苏蔓梦谭》,我要感谢北大的慷慨,不过,想要签名的话,大家还须现场购买。”
  这时,会场主持人也走到了台前,她接过黎梳云递过来的麦克风,对着观众席说道:
  “让我们以掌声感谢黎老师的故事,”观众席爆发出一阵掌声,少顷,主持人继续说,“听了黎老师的故事,让人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相信在座的许多同学们也都有同感,当然,今天我们举办这次讲座,不仅是为了让大家来听一次故事。说好了要谈一谈文学的,是不是?”
  “是——”
  “那么,我把话筒交给现场的同学们,还有一点时间,我们抓住这个机会,提一些问题。黎老师,没有问题吧?”
  看着主持人不依不饶的架势,黎梳云点了点头。
  话筒被递了下去,席间一位女生站了起来。
  “黎老师,您好,我平时也喜欢写一些小说,但是我的朋友常说我写的东西太过散乱,更像是叙事散文而不是小说,您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黎梳云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我没有读过你的小说,所以不好发表看法,但我可以说一说自己对这两类文体的认识。叙事散文所记述的内容,往往是真实的,文字中出现的人和事,可以被艺术加工,但不能违背作者的主观真实性;小说则不同,小说中出现的人、事、物都可以是虚构的。散文重在记录,而小说重在创造,但两者其实没有十分明显的界限。当然,这只是我个人观点,学术方面的研究,还是要交给课堂上的老师解答。我这样回答,不知道这位同学满意吗?”
  女生点了点头:“满意。”她坐下了,话筒被递到了后一排,又一个女生站了起来。
  “黎老师,您刚才说到小说中出现的人、事、物都可以是虚构的,但我们在课堂上学到的则是‘只有源于真实生活中的小说故事才是最好的’,不知道您怎么看待其中的矛盾。”
  黎梳云咧开嘴笑了:“这位同学应该是传播专业的,问题提得很有针对性。”
  大家也笑了。
  “嗯,小说的素材往往是取自现实生活的,比如我刚才讲的那个故事,它在现实中版本其实平庸至极:有一个作家,她努力写作,后来她终于写出了一本还不错的作品,但她依然十分苦恼,因为随后她便遇到了瓶颈,她无法超越前作,她继续废寝忘食,继续忽略家人……”说到这里,黎梳云停了一下,她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似乎陷入了沉思。
  
  (“你成天把自己关在书房,成天坐在电脑前,从来不和我们一起吃饭,也从来不关心家里人!你知道我今天升职加薪了吗?我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把这个好消息与你分享,我做了你爱吃的韩式料理,可是你却整整一个晚上都在写你的小说!你只关注你自己的事!你有想过我的感受吗?”)
  
  黎梳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我差点又剧透了。”台下的听众又被她逗笑了,黎梳云继续说,“如何将枯燥的剧本写得有趣味?我们可以将一些抽象的东西实体化,也可以让实体的事物抽象化,在这些变化过程中,我们把困难变成具体的人,又将一些人变作无形的困境,看起来是离奇的故事,其实就发生在我们身边……”
  说到这里,黎梳云微微扬起了头,她双手牢牢握着讲台两边的扶条,思绪便好似一股酝酿了许久的复杂情绪,映上了眼帘:
  在一节轰鸣声阵阵的地铁车厢内,她靠在秦俭的肩膀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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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表于 2015-4-20 19:48 | 只看该作者
姑娘,你是有多想不开啊,写这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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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凳
发表于 2015-4-20 19:53 | 只看该作者
我不想活了。
生活总是被遗忘的,无论是卑微的个人还是伟大的团队。
所以,让我们彼此致意,然后相忘于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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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
发表于 2015-4-20 20:04 | 只看该作者
这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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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
发表于 2015-4-20 21:51 | 只看该作者
湖总终于可以欣慰的笑了……
PS两个都是独生子女叫双独二胎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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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水道
发表于 2015-4-20 22:42 | 只看该作者
林夕?好像聽過五月吧有個女孩叫這個名字,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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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4-21 09:55 | 只看该作者
真是好文啊。作者文字功底扎实,文字运用熟中暗巧,叙述简练流畅。

文章谋篇布局也堪称精妙,从黎梳云到苏蔓、再到林夕、再到大玉儿,故事情节环环相扣。由码字的编剧——畅销书作家——穿越者——事实上万千为成功而奋斗的人,完整的挑明了小说主线。黎梳云开始的在镜前凝视自己,与最后陷入的沉思,巧妙的实现了首尾呼应。

在描写人物的对话、细微动作都经过周密考虑和设计,富有浓厚的都市生活气息。

有几个地方没搞懂:

一、读者可以将苏蔓视为黎梳云代入到小说中的自身,也从最后的对话知道黎梳云曾面临着许多作家一样的创作困境,但抄袭从瓶底挖出的书这一情节显然太过虚幻。如果是苏根据瓶底一本简要式叙述,自己通过艺适当术加工创作出来的书,而书的成功造就了她巨大的压力,从而投影到黎梳云身上,反映出当代文字工作者面临的困境,这样一来较为真实。

否则,抄袭这一段意义到底何在?反映作者压力?还是暗喻黎梳云也曾有过抄袭的经历?

二、爱新觉罗乾隆?不要乱改人家的名字好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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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4-22 01:07 | 只看该作者
我居然看完了,好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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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4-23 21:54 | 只看该作者
博大的现实有太多的美,关注到它们,很简单,不在意镜(境)中的自己。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总是做到不容易,做到一次算一次,做到一时算一时,,,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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