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墨传奇

查看: 1679|回复: 1
打印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

[原创] 新群杀五祖

[复制链接]

1

精华

5

主题

9

帖子

江湖虾米

Rank: 1

银两
567
贡献
0
主持积分
0
杀营积分
0
侠营积分
0
演员积分
0
游戏次数
0
注册时间
2014-11-22
跳转到指定楼层
楼主
发表于 2015-3-25 21:01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耶律有容 于 2016-12-22 04:44 编辑

  一、

  暮夏八月,和风温柔地拂过山野,花儿漫山遍野绽放。邹老六躺在半山坡上,头枕着双手,木然看着白云变幻成各种形状流过天边。在一个如此平静的黄昏里,他的心情却十分激动,此时他满脑子都是白花花的大腿和半边屁股,挥之不去。

  后山山坳里有一处隐蔽的所在。说它隐蔽却也不尽然,起码邹老六的小弟们都知道这里,绿草掩映,朗月当空,是个谈心事的好地方,经常带着姑娘过来。所以,这天下午邹老六一看见那新被踩倒的一溜野草就知道里面一定有戏。他蹑手蹑脚地摸过去,还顺手抓了一块鹅卵石,准备突施暗器吓一吓这位仁兄。

  最后一层屏障被拨开,一对交叠在一起的身躯毫不意外地出现。他们肆无忌惮地呻吟,纠缠,每一块震颤的肌肉都诉说着对彼此的渴求。于一个交错中,一张年轻女孩的脸露了出来,如同山花一般娇艳。

  兴奋的光在邹老六眼中燃烧到最顶点,然后凝固,熄灭,渐成为干冷的灰。高举着石头的手就那样定格在半空中,许久后,无力地垂落了。

  最后他像一个被捉奸者一样匆匆逃离,甚至不敢回头去看一眼。

  “六哥!六哥!别装死,出大事了!”二旺像头羚羊一样在山坡上疯狂奔跑,边跑边喊。这个村子是老六罩着的,跟着他混的小弟起码有二十个,鲜少有什么摆不平的事。而且,这里的大事也无非就是谁谁家的寡妇偷汉子了,或者村口的井被隔壁村的谁谁吐了痰。老六实在懒得管,继续躺着装死。

  “六哥!”二旺的大头出现在老六正上方,带着一脸慌张的表情,“出大事了,兄弟们罩不住了,快走!”

  “屁事?”老六翻了翻眼皮,不想对着他的丑脸和臭嘴,不耐烦地把头转向一边。

  “来了一队洋人,挨家挨户地搜,说有人偷了他们教堂的东西。现在老少爷们都被拢在打谷场上,就我一个跑出来了。咱们得想招儿救人啊!快点的,起来!”说着伸手去拽老六的胳膊。

  二旺是出了名的大力王,说到角力,全村没人是他的对手,老六死赖活赖还是被他一把从地上拽了起来。老六推开他的手,呲牙咧嘴地揉了揉肩膀,半晌淡漠地说:“我要走了。”

  “走?去县里?找绣姐?别扯淡了,当我不知道呢,你兜儿比脸还干净!快走……”

  一团无名之火突然在邹老六胸膛中爆开来,几乎想也没想就使足全力挥出一拳,正中二旺的下巴。在二旺看来,他惟一可去的地方就是县里,这让他突然之间觉得不可忍受。而二旺无缘无故挨了一拳,顿时就怔住了,他没觉得自己说错什么话或做错什么事,于是呆呆地看着邹老六。

  老六清了清嗓子:“我不去县里。还不知道去哪里。不过我要离开这里,不会再回来了。”

  “不会再回来了?那村里的事……”

  “关我屁事。”

  “关你屁事……”二旺像个白痴一样重复着老六的话,一时间闹不明白老六在搞哪一出,“关你屁事?关你屁事!你收保护费的时候不是这样说的!这一片儿不是归你罩的吗?现在大家有了麻烦,你这样说算什么?不管大家了是吗,自己跑掉对吗?”

  邹老六虽然偷鸡摸狗,还有点欺软怕硬,但绝对还算是个讲义气的人,此时也对自己的行为有点羞愧,二旺的话让他无言以对,只能梗了梗脖子继续嘴硬道:“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不会回来了。你喜欢收保护费以后你去收啊,村里的麻烦你去搞定啊!少来烦我。”说着转身走了几步,终于又觉得自己实在理亏,回头对呆若木鸡的二旺道,“喂!我在别处站稳脚跟就会给你捎信儿的,你来找我啊!”

  “滚蛋吧!你能站稳脚跟才怪,不是个男人!”二旺大吼一声,转身跑下山去。

  邹老六目送着二旺的背影一溜烟向村子跑去,刚刚酝酿出来的一点硬气也被抽空了,貌似除了县里他确实没地方可去,双腿一软,又颓然倒在草地上犯怔。

  不知躺了多久,淡金色的月亮已缓缓爬上山巅,四野静寂。荒僻的小路上突然又传来脚步声。初时老六以为二旺去而复返,又回来找自己,可是脚步声越来越近,显得凌乱而繁杂,显然来者并非一人。老六稍稍欠起身,把头露出草丛,果然看见沿着山道跑上来五个人,袍褂装扮,俱都挂着腰刀,而且每个人背后都背着一坨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或许经过一下午时间,老六激愤的情绪已经冷静下来,又或许他的偷窥癖犯了。他猫着腰在山坡植被的掩护下向前跟进了一段路,那五人虽然略显疲惫却都是十足练家子,以老六的脚力很难挂得上。还好,他们没走多远就停在一处坳地,老六一个急煞车,慌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藏好身。

  一个头领模样的人微微喘息着说道:“此处地势十分复杂,他们的人手也有限,一时之间八成摸不过来。你们暂且在这里休整,我还要再下山去村子里看看。”

  “大人,您万万不能再回头!”一人劝阻道,“这里距京城尚有三百多里,接应的人最迟明天也就到了,此时切不可节外生枝啊!”

  那头领遥望京城的方向,沉默片刻,忽又摆摆手道:“不必多言。”说罢放下背上的包裹,径直下山而去。另外四人见劝阻无果也不再聒噪,一股人马就此分道扬镳。

  直到那天晚上的事已经像梦一样遥远,邹老六仍然没有后悔当时的选择,如果有一个重新再来的机会,他会做出同样的决定。许多事,不是你不懂、不看、不参与就可以置身事外。当新的开始来临,各色人等以各种不同的可笑的甚至荒诞的原因被卷入其中去,改变来得决绝而彻底,最卑微的生物也不得以幸免。

  二、

  开阔的打谷场上,村民们茫然无措地呆立着,灯球火把将子夜照得通明。村里十岁以下的孩童被单独聚拢在一起,同大人们分隔开来,泾渭分明。德克斯在大人和小孩中间的过道上慢条斯理地来回踱着方步,同时用一根马鞭在大腿上敲出马赛曲的节奏。

  一个比较年幼的小女孩熬不住困倦,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德克斯回头看了看女孩憨态可掬的样子,嘴角挂上一丝笑意。他两步走到女孩身边,轻轻抚摸着那细软的小辫子,突然手向下移,一把扯开女孩的对襟小红褂子!

  “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女孩的母亲发出恐惧的尖叫,并试图冲过来,随即被人阻止了。

  女孩光滑稚嫩的背部裸露在夜风中,德克斯接过一盏灯凑了上去,在那片小小的后背上逡巡一圈,有些失望地摇摇头,又有些欣慰地点点头,然后帮女孩穿好衣服。大人们略微松了口气,还未来得及揣测这个洋鬼子的意图,却见他抬高右手中的马鞭,决然凌空一划,十多个洋人抢上前来,开始脱剥小孩们的衣服。打谷场上孩子哭大人叫,迅速地蔓延开来,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几次都要冲破障碍,都被马鞭和枪托压制回去。

  德克斯掏出白手帕轻轻擦拭双手,退开几步,漠然注视着眼前混乱的局面。

  斜刺里猛然窜出一条人影,手里操着一根锄杠,呼一下挂着风便向德克斯后脑勺砸来。而后者作为享誉欧洲的技击高手,向以柔韧和迅捷著称。这一杠来得太快太突然,完全避开已不可能,德克斯使足全身力气在间不容发间挪开两三寸,锄杠结结实实落在他的肩膀上,蹬蹬蹬退开五六步,整条手臂一直麻到指头尖。

  藏身在黑暗中的邹老六一咬牙,暗骂二旺吃屎,就这样傻不拉唧地冲出去无异于找死。

  邹老六本已打定主意离开这个生活了二十年的小村子,可是他现在又莫名其妙地回到了这里,也许刚刚在山上的见闻让他不甘愿错过今晚的热闹。他本来一路吊着那个官大人,后来把人跟丢了,他自己也来到了打谷场边,直到此刻他仍然不知道那个当官的藏在哪里。

  德克斯强忍剧痛,慢慢活动着手臂,确信并没有脱臼或骨折后,他湛蓝色的眼睛开始打量面前的壮汉。

  二旺手持一根五尺多长的锄杠,威风凛凛,刚才一击得手让他的自信心有点爆棚,而本已被大人孩子搅闹得混乱不堪的场地现在安静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二旺这一边。只听他瓮声瓮气地对德克斯说道:“黄毛儿,在这里闹事,要问过你二爷答不答应。刚才算你捡了一条命,还不带着你的狗快点滚蛋!”

  德克斯怒极反笑,揶揄道:“二爷是什么东西?你?”

  “就是老子!”二旺一声吼像旱雷一样,手里的锄杠配合着在地上顿了两顿,气势十足。

  起码有十条火枪立刻指向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邹老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差一点叫出声,然后他看见德克斯摆了摆手,枪口又垂了下去。德克斯一边去解大红军装的纽扣一边笑道:“好吧,那么让我现在来问过二爷答不答应。”话音未落,一条长腿已然飞出,二旺没有作出丝毫反应,一只铮亮的皮鞋已经到了腹部。

  德克斯一脚踢中目标,决不犹疑拖沓,第二脚、第三脚连环踢出,二旺的脸和太阳穴相继中招,整个人几乎是平着飞了出去,兵器撒手。再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时,一颗头已经变成了血红色,头发湿漉漉地粘成一团。

  仅仅一年前,德克斯在自己的国家里三脚踢倒泰国第一高手,耗时十八秒。当时那三脚并不比此时这三脚来得凶猛。二旺的一锄杠已经彻底激怒了这个长久没吃过亏的英国人。

  村民们个个张大了嘴,呆滞地看着二旺一次次试图站起来,又一次次失败地瘫倒,砸起一层又一层尘土。他的胸腔持续地震动着,发出类似野兽负伤时的低吼,在这个穷乡僻壤的打谷场上,显得异乎寻常的孤独和顽强。伴随着二旺的努力,隐身于暗处的邹老六也一次次握紧拳头,现在他有两条路:跳出去,或装死。无论哪条路都有足够多的理由去选择。邹老六额角上的脉络紧张地跳动起来。

  “二叔!”

  一个男孩子从人群中冲了出来。他不超过十岁,因为他身处小孩的阵营,且刚刚被剥光上衣,此时他光着一副瘦骨伶仃的脊梁义无反顾地向二旺跑去。德克斯一把操住男孩的腰带,单手不费吹灰之力把他举了起来,并且对着几米外的一块石头瞄了瞄,似乎随时要把男孩投掷出去。但男孩居然毫不畏惧,人在高处还试图用拳头击打德克斯的眼睛。

  这个孩子是二旺的亲侄子,血管中流淌着同一个型号的血液,拙而且犟。

  “等等!”邹老六大喝一声,终于忍耐不住,双手举过头顶,慢慢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等等!我知道你们要找的小孩在哪里……”

  德克斯眼中闪过一道奇异的光,若有所思地看向老六。与此同时他的手终于松开,把手里抓着的孩子扔在脚下。老六长长吁了一口气。原本他并不知道后山那五个军官身上背负着的是什么东西,就在刚才的一瞬间,二旺的侄子大剌剌地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老六脑中灵光乍现,终于意识到那是五个人!五个小孩!看着德克斯的表情,老六料想自己这一招是蒙对了。

  二旺终于捞到自己的兵器,拄着地晃晃悠悠站起来,囫囵抹了一把脸上纵横淋漓的血道子,慢慢举起锄杠。

  老六惊惧地大声呼喊:“不要!二旺!不要!”

  二旺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他脑中只是一片车轮碾压的轰鸣,德克斯的背影在他视野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只能勉力控制自己的步履向那个方向冲去!老六的阻止没有发生任何效果。一个士兵轻松扣动扳机,轰然一声巨响后,二旺雄壮的身躯顿住,然后慢慢倒了下去。

  而德克斯一杠之仇既报,似乎已经对这个愚蠢的农夫完全失去兴趣,从始到终没有回头去看一眼。

  三、

  “六哥,别怕……”二旺用力地勾起头,紧紧握住老六的手,“黄毛儿也是娘养的,肉长的,只要你去打,他就会倒……”每说一句话,就有一大股鲜血从二旺的嘴里涌出来。老六一边听着一边机械地点头,许久后才回过神,发现二旺已经断气。

  “好了,现在我们去找小朋友们吧!”德克斯悠然道。

  这次的追捕进行到现在,虽然已经算不上什么秘密行动,但是这样一个尖嘴猴腮、瘦得令人生厌的瘪三忽然冒出来,开口就说自己知道那五个孩子在哪里,着实震惊到了德克斯。等了一会儿之后,老六还是没什么反应,只是瘫坐在地上凝视着二旺已经严重变形的面容。既没有答话,也没有带德克斯去找人的打算。

  “你知道,刚才的事只是一点意外,我也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所以你聪明的选择还是尽快帮我找到人,否则的话……这样的事还会继续发生。”德克斯语气还算缓和,但他的手已经向腰间的枪套伸去。

  便在此时,一个青衣人神鬼莫测地闪了出来,左手按住德克斯的枪套,右手作拳进击他的胸口。所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这个夜晚的邪门事已经够多了,但都不比这个人的出场更加玄妙。德克斯单手随意地一接对方的拳头,立刻就知道自己有些托大了,这决不是一个逞匹夫之勇出来送死的乡民!于是连忙振奋起精神全力迎战。

  西洋技击术向来以实用为宗旨,或花俏或滞重的中国武术与之对抗往往有点吃亏,但这个人的拳法却于质朴之中堂皇正大,直打直走,长劲之快令人匪夷所思!两人拳来腿往间拆了七招,德克斯退出七步,油亮工整的小发型儿已经有点散乱。而他的枪,仍然还在匣子里,掏不出来!无论他从哪个角度使多大力气掏枪,对方都有办法一招把它摁回去。

  “形意!”德克斯骇然变色。

  “形意。孙禄堂。”

  青衣人散散漫漫往那里一站,看上去不超过三十岁,形貌极其平常,不比打谷场上的任何一个农夫或工匠更出众。可他居然就是日后名垂中华武术史的形意宗师!“五灵童进京的事,孙某人也略有耳闻。这一路上各国高手连续发起劫杀,我中华武人也是逢敌亮剑,未曾听说有一人龟缩。若是在河北地面上丢了灵童,孙某人日后没有脸面闯荡江湖。”

  “武术的最高境界——以无法为有法,以无限为有限——或者可以推及到战争、对抗,这是纯粹的物理学范畴。却总有些愚昧无知的人,以为灵童可以预测国运,先知战争的结果,难道孙师傅也相信这样的无稽之谈吗?”

  孙禄堂微微一笑:“既然不相信,你又为何一路穷追不舍?”

  德克斯一时哑然。以他这一路的见闻而言,这个国家的腐朽已经到了根子,就如同一只病入膏肓的巨兽,第一次工业革命的伟大成果已经顶到了国门,这场战争的结果实不需预测,但是孙禄堂的问话让他无言以对。作为军人,他的使命是劫杀。

  半晌,德克斯点点头道:“到了河北望都县,不来领教一下孙师傅的拳术,实为憾事。”

  “谨奉教!”孙禄堂亮出了起手。

  他们两个人在这边一句一句有来有往,乡民们却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没多久,二旺之死带来的愤怒,加之孙禄堂登场带来的振作,两股情绪拧在一起,就像被点燃了药捻儿的爆竹,打谷场沸腾起来。乡民与英国士兵人数相当,一边手无寸铁,一边人手一条火枪。很快,第一轮枪声在混乱中响起,立刻有十几个村民倒了下去,或死或伤。此时火枪的弹药装填技术极为不便,是以在短战中并不占什么优势,红了眼的村民一个个和身扑上战场,械斗很快变成了肉搏。

  几个年轻人趁乱把二旺和老六连拖带拉弄到一边去,然后七嘴八舌开始讨论。一个叫发财的小伙子蹲在老六身边嚷:“六哥,二旺给他们弄死了,不能忍了,今天跟黄毛儿干了吧!”

  老六面无表情,左右看了看蹲在自己身边的男女,此时他一眼也不想看他们。强忍片刻,老六从地上腾一下跳起来,指着发财道:“你!你对得起我!”

  发财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不知道老六指的是哪一桩,但是他身边的女孩花儿却顿时涨红了一张小脸,似乎随时滴下血来。老六一腔子火就要烧上脑门,却不知说什么好,怒视花儿一会又恨恨地把视线挪开,气哼哼地道:“干?你拿什么干?一枪撂躺你!我知道那什么灵童在哪里,大不了带他们过去就行了……”

  “灵什么童啊,你装什么蒜啊!你那一套唬我们行,那是我们心甘情愿让你唬,你唬得了黄毛子吗?”

  老六张口结舌,这也许是他平生第一句真话,就这样被一针见血地质疑了。

  “你这一辈子,除了哄人骗人,还能干点什么?”花儿默默注视老六许久,终于开口道,“去年我爷爷上山砍藤条编筐,摔断了腿,是发财天天背着他过河看大夫,可他不念着发财的好,死的那天还记挂着你!可你除了坑他的钱,骗他,骗我,你还能干点什么?没错,我今天下午和……和发财好了,我不会再指望你,你不是个男人!”

  邹老六一口老血含在嗓子眼儿,憋了老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老子今天当回男人让你看看!”

  二十世纪的第一个年头,孙中山在这一年里接任兴中会会长,马克斯普朗克在这一年里发表量子理论,曾经作为王朝肱股的康梁二圣在这一年里成为通缉犯,豪气干云的老太后在这一年里毅然向十一国竖起战旗!世界大事风起云涌。而从来不会有人知道,在河北望都县一个小村庄里,形意宗师孙禄堂与一群蓬头垢面的连名字都不会流传下来的乡民,第一次面对自1860年后即让中国人感到腿软的洋大人展开抗争。

  第一次,也是其中许多人的最后一次。

  四、

  四处丢弃的火把,还有翻倒的灯盏,点燃了几处柴草,星星之火渐成燎原之势。空旷的场地上人头攒动,喊杀声连成一片,妇女们拖儿带女,尽可能地带着这个夜里饱受惊吓的孩童们迅速撤离。

  间或仍有一两声枪鸣,在深沉的夜色中震荡,直到消失。

  邹老六跟一个英国士兵纠缠在一起,在头部挨了无数次撞击之后,他的手仍然牢牢卡住英国人的脖子。此时他耳边只响着一句话——你不是个男人!一股郁结之气在胸腔中左突右撞,始终找不到出口。一波波热流从头上伤口涌出来,模糊了他的眼睛,就在头脑越来越昏眩的时候,突然有一股大力把他从那个已经死去的士兵身上揪下来。

  面前站着一个长袍马褂的中年人,手持单刀,十分的气派。老六感觉眼熟,却认不出来。

  “你不是从山上一直跟我到这里吗?”聂士成提示道,“忘了?”

  老六恍然大悟,那个带着五个孩童上了后山的军官,他果然还在这里!瞑瞑中有一种感觉,似乎就是这个人平白把一场噩运带到这平静的村庄,二旺因他而死,许多蒙昧无辜的村民因他而失去亲人。老六无法对他友善起来。

  聂士成尽量清楚地向老六解说:“听我说,这并不是全部的洋人部队,陆续还有很多人会追过来。你现在要尽可能地带人撤走,人越多越好,越快越好!这里,保不住了……”

  老六自少年时即横行乡里,一贯十分吃得开,靠的就是一颗滴溜转的脑子,可是现在聂士成的话让他本已晕眩的脑子越来越不够用。为什么要撤走?撤到哪里算撤走?一肚子疑问无从问起。就在这时,老六看见已经护送老人小孩离开打谷场的花儿又跑回来,她焦急地四下张望,寻找,终于也发现了老六,便向这边扑过来。老六甚至能看见她鲜活的面容,生动的表情,甚至她小袄上的一朵绣花。

  老六的手伸得长长的,去迎接她。

  这时,枪响了,横贯旷野的一声轰鸣。

  “花儿!”山一样坚硬厚实的发财一下子跪倒,似乎再也无力去战斗。

  不知这位射手是如何在混乱不堪的战团中一下子找到毫无威胁的花儿,并开枪击中她。又或者这本是一颗没有目标的流弹,命运让它与花儿相遇。这颗子弹不偏不倚嵌在花儿眉心,一朵小小的血花“啵”一下绽放。

  这一闪念的瞬间,却像电影镜头一样在老六眼前无限放慢,慢得足够他回忆起与花儿的所有故事。

  邹老六落生在这个贫穷闭塞的小破地方,然而却幸运地得到了全村人的信任和关爱。那些一辈子也没出过村子的老人,不知从哪里得来的自信,坚定而且一致地认定老六将来一定有大出息,发大财,当大官。即使他长到二十多岁也没有任何发迹的迹象。逞凶斗狠的小年轻儿们,甘愿服从战斗力约等于零的老六;娇嫩秀丽的花儿,喜欢其貌不扬的老六。大家口攒肚挪的一点点钱,最后总是莫名其妙流到老六口袋里,去县城,输掉,或嫖掉。

  就在这一刻之前,老六满心中还是对水性杨花的花儿各种愤恨,可是现在,他想不起花儿有任何愧对自己的地方。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花儿等了多久,原谅过多少次,而他自己从来没有为了做一个男人而真正努力过。

  发财用膝盖爬过来,把小小的花儿抱在怀里,做出狰狞而痛苦的表情,却哭不出一丝声音。他们刚刚度过一个美好的黄昏,当时花儿的身体温润柔软,每一寸皮肤都贴在发财身上,发财还想着要不了多久花儿一定会答应嫁给自己。

  第一次,老六对这里的人们生起了特别大特别大的愧疚。

  老六伸手去推发财,一下,没推动。第二下,发财抱着花儿僵直地倒了。发财的胸腹之间伤口纵横,一道道白肉外翻着,却没有多少血,他的血已经在刚才的搏斗中流得差不多了。一滴眼泪落在发财脸上,老六迅速地胡乱一抹,站起身来。

  “我知道哪里有路,我带你离开。”

  聂士成有些惊愕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说这句话时,他烂泥一般萎靡着的身躯奇迹般地一节节挺直起来,他的手和脚在明显地发着抖,可是他的面容前所未有地镇定,果决。当是时,聂士成做了惟一的选择——相信他。

  稍远一点的场地,一场高水平的对抗还在继续,并渐渐接近尾声。不可一世的英国高手不肯甘愿输在乡野拳师手下,还在拼尽最后一点蛮力抵挡,伺机还击。孙禄堂全身的衣衫都被汗水浸湿,紧紧裹在身上,双拳都在微微渗血,但一套大拳仍然打得风声虎虎,极其剽悍,丝毫没有松动的意思。老六遥遥望了一眼,心中暗道:“孙子,你再顶一会儿,等我!”随后带着聂士成径直向北而去。

  远处云起雷动,翻翻滚滚而来。似乎暮夏初秋的一场大雨将至,又仿佛夷狄兵马叩响门扉。

  尾声、

  山林之中,五个孩童都已沉沉入睡。四个军官中的一位被派下山去寻找接应的人马。大家在原地又等候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看见一个人影出现在山道尽头,跌跌撞撞向这边跑来,正是下山去的军官。这人跑到近处见聂士成已经归队,木呆呆站了半晌,忽然双膝跪地,嚎啕大哭。

  “八国军队已经破城,太后和皇上已经离京西行……大人,不会有人来接应……大清国,完了!”断断续续的语句在哭声中夹杂。

  聂士成一时之间好像没有听懂,站在那里细细思索一会,突然一口鲜血冲口而出,手捂胸口栽了两栽,被几个属下合力架住。

  五灵童之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已经被惊醒,闪着一双漆黑晶亮的眼睛,咧开小嘴低低哭泣起来。聂士成绝望的目光从五个孩子脸上一一流过,猛然间想起打谷场上德克斯的话,此刻不禁扪心自问:大清朝的国运,还需不需预测?邹老六茫然站在一边,看着这几个痛不欲生的军人,虽然不能感同身受,却也听得懂他们话中的意思。夏日夜短,已到了破晓时分,天边团团黑云压到了树梢,仅有一丝灰色的光亮在努力挣扎。

  那天,邹老六将聂士成送上后山索桥时,聂士成握住他的胳膊道:“小兄弟,村子保不住了,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邹老六笑着摇了摇头,回望村庄一眼,道:“我收了这里的保护费。”

  五灵童伏在宽厚的背脊上,踏上经年失修的古老索桥。脚下一块块腐烂的木板被踩崩,掉进万丈深渊里去。前方是重峦叠嶂,深不可测,尽头处黑幽幽一处洞府通向未知的去处。后面,年轻瘦弱的邹老六目送他们艰难前行。命运也许于此处转弯,谁也不知道等在前面的究竟是什么,却都只能义无反顾,风雨兼程。

  (完)

0

精华

9

主题

194

帖子

江湖虾米

Rank: 1

银两
11007
贡献
0
主持积分
0
杀营积分
0
侠营积分
0
演员积分
0
游戏次数
0
注册时间
2014-1-21
沙发
发表于 2015-3-30 16:25 | 只看该作者
发财和花儿事,莫名其妙,不信服。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存档|手机|黑牢|杀墨传奇

GMT+8, 2026-7-1 23:32 , Processed in 0.062536 second(s), 15 queries , Apc On.

Powered by Discuz! X3.2

© 2001-2013 Comsenz Inc.. 技术支持 by 巅峰设计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