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风遗骨（3）

卫子夫

大禹治水是中国人耳熟能详的上古传说，所以防风氏也是上古传说中的人物。如果巨骨真的是防风遗骨，那可是考古学上的重大发现，甚至能平息中国考古界一直以来对上古传说到底仅仅是传说还是包含历史的争论。这对于一个默默无闻的考古系博士在读生来说，就像默默无闻的化学系学生突然发现自己很有可能发现了新的元素一样刺激。

但传说毕竟是传说，理智告诉我这根巨骨属于某种未知古代动物的可能性更大，如果我被巨大的诱惑冲昏了头脑，潜意识中从这就是防风遗骨的结论出发去寻找证据，得到的结果就无法客观，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

“小汪，”老孔叹了口气道，“年轻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一时冲动，你要沉得住气才行。”

“您放心，我还很清醒！”

“我比你白白多活二十几年，什么人情百态没见过？你的兴奋难耐从刚才起就一直写在脸上了。”

我羞愧地低下了头：“您教训得对。”

“回去好好研究一下这根骨头的测量数据吧，”老孔叹了口气，“也可以问问你的恩师或者其他古生物专家的意见。汉娜其实也找了他们大学的教授帮忙分析过数据，只是她不愿意告诉我们分析的结果而已。”

我惊得一阵冷汗，差点兴奋过头都忘了还有我跟汉娜比赛这茬了！老孔说我兴奋难耐果然比我自己感觉到的还严重。

回到酒店以后，我第一时间就给李敏打电话。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这个外行人反而会看得比我们内行的清楚，而且这时候我最需要的就是她对我劈头盖脸的一顿暴骂把我骂醒，告诉我无名小卒妄想发表震惊考古界的重大发现无疑是找死。

“汪宇你个小兔崽子！” 果然，李敏才听我说完就在电话里吼，“爷爷派你去是让你去证明神话传说都是真的吗？！要做梦也给我滚回来做，少顶着我爷爷的名义在外面丢人现眼！”

“我……我其实就是想问问老师的意见，”经她这么一骂，我顿时说话语气都弱了七分，“你帮我问问老师行吗？”

“你运气真差，”她见我虚心受教心情似乎好了些，语气也缓和许多，“爷爷去了日本参加学术会议，今天早上刚走的。你也知道我爷爷一向很排斥现代通信工具，从来不用手机也不上网。要找他只能等他回来再说了。”

“那老师什么时候回来？”

“一周后。我可警告你，爷爷回来之前你不许擅自下任何结论！”

挂断电话后我之前发热的头脑终于冷静下来，才发现都已经一点多了还没吃过午饭，肚子饿得咕咕叫，于是赶紧趁着大雨还没下起来前出门找了个附近的小饭馆吃饭。

我才买好饭坐下准备开吃，大雨就下起来了。我暗自庆幸自己来得巧，一个熟悉的身影却穿过雨帘跑进来。

“啊你在这儿！”汉娜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露出她的招牌甜笑，似乎丝毫感觉不到周遭惊艳的目光，“我去你住的酒店没找着，前台说你可能刚刚出来吃饭了。我想你应该没走太远。果然在这里找到了！”

“你找我干什么？”

话一出口我才发现自己太失礼。看她外套都打湿了，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戒备就少了一半。我鬼使神差地马上又接了一句：“呃我是说，你吃饭了没？要是没有你又不嫌弃的话，我请你吃饭吧。”

“太好啦，我早就饿得不行了。谢谢你，你人真好。”

“你想吃什么随便点吧，”我知道此时自己的脸肯定烧得跟盘子里的西红柿似的，只能勉强假装没看到周围同性羡慕的眼神，“这种小店我还请得起。”

不一会儿她点的菜也上来了，看她吃得畅快淋漓的样子，不像是装的。我原本还担心她这样的老外会瞧不起这种地沟油小饭馆，没想到她这么享受，倒让我对她的好感多了几分。

“真好吃，”汉娜接过我递给她的纸巾，对我眨眨眼，“悄悄告诉你，其实昨晚我根本就没吃饱。我爸爸总觉得吃饭就要穿得端端正正地坐在餐桌前规规矩矩地吃，但我最喜欢的还是那次跟着妈妈一起回中国的时候，坐在路边摊上毫无顾忌地尽情吃。从那时开始我就爱上了妈妈的祖国！”

“你妈妈这次没有跟你一起来吗？”

“她两年前去世了，”她流露出情不自禁的伤感，“不过其实也好，她以前总活在对过去的自责中。她有时会对我说，即使对家乡再多的捐款，都赎不回她过去犯下的罪，也许惟有死亡才能让她的灵魂真正得到宽恕。”

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好，只好保持沉默等她继续说。

“我妈妈是浙江德清人……”

“浙江德清？”我吃了一惊。

“是的，怎么了？”

“我的祖籍也是浙江德清。”

“啊！那你一定去过防风祠了？”

“小时候去过，”我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只记得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其他的没什么印象了。”

“有机会再去看看吧，”她点头微笑，“重建过后的防风祠恢复了旧日的宏伟，赶上防风节的话很热闹的。我上次跟着妈妈回德清，就刚好赶上了阴历八月二十五的防风节，读祭文、奏古乐、舞狮舞龙、跳防风舞，太好玩了！”

“防风祠重建了？”这么一说，我好像是听奶奶说过这回事，“好，下次回乡下看我奶奶的时候我一定去看看。”

“嗯，我妈妈捐了很多钱支持防风祠的重建，都是她在德国多年的积蓄。她家原本世代都是防风祠的守祠人，平日负责防风祠的日常维护，每年八月二十五负责组织祭祀防风氏。后来文革开始了，到处都喊着破四旧的口号。德清历来最主要的信仰就是防风氏，防风祠自然首当其冲。我妈妈那时才十几岁，看见那些人拿着斧头棍棒来势汹汹地冲进防风祠，害怕得不得了。她说她也不知怎么想到的，就爬到香台上高声喊：‘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破除一切封建迷信！’然后拿起香炉砸向防风氏的神像……她最后逃过了一劫，她的家人却没有幸免。后来她每次回想起来，都说这大概是她背叛了祖先神防风氏的报应吧……”

“那你妈妈后来是怎么到的德国？”我不忍继续听那些残忍的细节，只好打断她。

“文革结束后她一个人辗转到了上海，因为身材高挑又长得漂亮，进了外宾很多的五星级酒店当服务员。后来她就在那里认识了我爸爸，两人结婚以后我爸爸就把她带回了德国。”

幸好最后的结局还不错，不然这故事就惟有一声叹息了。

“不好意思都是我一个人在说。你的爸爸妈妈呢？他们也是在德清长大的吗？他们又是怎么认识的？”

“我爸爸是，我妈妈是辽宁的。他们都是文革以后恢复高考第一届的大学生，在大学里是同学，”我故意想让气氛轻松一点，“好玩的是他们俩都姓汪，要不是他们去世得早，我还想问问当年他们结婚的时候摆酒，门口竖着的牌子上是不是写着‘汪汪联婚’呢，哈哈。”

她果然笑了，像雨后蔷薇般明艳得让人有点失神。我由衷地赞叹：“你笑起来真好看。”

“Danke，”她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睑，“啊，我是说谢谢。”

我还以为像她这样的美女一定对这样的赞美都麻木了，没想到她微赧的样子这么楚楚动人。

“汪宇，”她抬起明亮深邃的眼睛看着我，“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怎么帮你？”

“你相信上古传说背后隐藏着真正的历史吗？”

“也许吧，”我谨慎地回答，“但我们很难去求证到底哪些部分属于捏造，哪些部分属于历史。”

“我妈妈和她的家族都是深信防风氏的真实性的。她曾经对我说，德清那么多的防风遗迹，世世代代都供奉的祖先神，怎么可能假？”

我皱了皱眉。

“我其实和你想得一样，”她笑道，“我妈妈没怎么上过学，她不明白时间可以掩埋真相，也可以扭曲真相。我当初选择这个专业，其实也是为了向她证明其实她的家族一直维护的只是一种传统，而不是什么真正的神，她根本不用因为渎神而自责。”

我一时摸不清她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只好保持沉默。

“那根本不是什么防风遗骨。古防风国的地域和防风氏的传说都来自浙江德清，但这跟古骨却是在没有任何防风氏传说流传的山东出土。汪宇你研究的是先秦历史，一定早就发现了吧？”

“这个当然……”我被她问得有点措手不及，“这应该只是某种体型巨大的古生物的骨头。”

“跟你确认过我就放心了，”她高兴地点点头，“先秦的古文实在太难懂了，我原本对自己的结论也没什么自信。”

我总觉得有点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吃完饭后我独自回到酒店，满脑子都是防风氏、德清、古骨和汉娜的那些话。我挨坐在床上一边盯着老孔给我的古骨测量资料，一边试图理清其中的关系，但它们就像一团搅在一起的毛线，越是拉扯越是混乱难解。

《鲁语》上孔子说，世界上最矮的人不过三尺，最高的人不过是三尺的十倍，也就是三十尺。春秋时鲁国的一尺约二十厘米，那么三十尺高的人也就是六米高了！先秦的一尺长度是渐渐增加的，即使按商代的一尺约十六厘米算，三十尺也接近五米。

五米高的巨人，深埋地底的巨骨，永远追赶不上的巨塔……

不知不觉地我竟然在胡思乱想中睡着了。梦里又是那座耸立于天地之间的巨塔，我和身边的众人一起朝巨塔奔跑。

“我不想再跑了！”我烦躁地停下来，“醒着的时候就够累的了，睡着还要一直跑。反正这么一直跑也追不上巨塔的，干嘛非要一直跑？”

“防风塔永远追不上！但不追赶它的话就会死，”那些不停奔跑的人们同情地看着我窃窃私语，“又是一个懒惰的傻子。”

“我才不信！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信仰啊，”我朝他们大喊，“我是一个科学工作者，不相信什么防风氏！”

他们跑远了。我一个人坐在荒原冷硬的地面上。巨塔好像在变小。

“这可真是第一次见，”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做这个梦做了二十几年，还是第一次看到巨塔会变小。”

巨塔越来越小了。塔尖慢慢地穿出云层，荒原变得更加寒冷而寂静。当巨塔终于化为一个黑点消失不见时，我突然感到莫名的恐惧，忍不住回头一看，巨大的冰海像猛兽一般向我嘶吼着奔来，严寒瞬间把我吞没。

我猛然惊醒。临睡前没有盖上被子，傍晚变凉的天气冷得我瑟瑟发抖。

王娡

友情挽尊

卫子夫

王娡 发表于 2014-4-26 16:47
友情挽尊

坏杀杀！

钓客

饕餮这是写了多长啊····还有没发的吗